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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赶制的,纹样取自《山海经》里镇守昆仑墟的白泽神兽,只绣在至亲之人贴身之物上。
走出庄园大门,陆程文脚步微顿。车道旁梧桐树影婆娑,枝桠间悬着半截褪色红绸,被风扯得哗啦作响。他仰头看了会儿,伸手扯下那截绸子。粗粝触感摩挲掌心,像触摸一段被时光漂白的旧日——去年此时,霍氏新总部奠基典礼,史密斯站在主席台最右侧,亲手为霍云霆系上红绸绶带,笑容灿烂如朝阳。那时陆程文就站在人群后排,看着红绸飘扬,心想这人终究会把自己吊死在这抹红色里。
手机震动。霍文婷来电。
他接起,听筒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哥,爷爷书房的暗格打开了。”
陆程文握着红绸的手指缓缓收紧:“嗯。”
“里面有本泛黄的相册,第十七页夹着张旧机票——1998年5月12日,纽约飞沈阳,乘客姓名栏写着‘史密斯·J’,职业栏填着‘华裔寻根团领队’。”霍文婷顿了顿,“背面用铅笔写着:‘广宏兄,三十年不见,盼重聚于松花江畔。弟史密斯敬上。’”
陆程文闭了闭眼。松花江畔……那是陆广宏年轻时承包的第一座渔场,也是史密斯第一次来华夏,跟着陆广宏学熬鱼汤、腌酸菜的地方。当年俩人蹲在江边啃冻梨,史密斯说:“老陆,将来我要当参议员,你儿子必须来米国上学!”陆广宏哈哈大笑,把冻梨核吐进江水:“行啊,但我儿子得先学会擀饺子皮!”
“哥?”霍文婷轻唤。
“知道了。”陆程文挂断电话,将红绸缠上手腕,一圈,两圈,三圈。鲜红丝线勒进皮肤,隐隐发烫。他抬步往前走,皮鞋踏过梧桐落叶,咔嚓轻响。阳光穿过叶隙,在他腕间投下斑驳光影,那抹红便在明暗交替中明明灭灭,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陆程武追上来,递过保温杯:“刚煮的酸梅汤,妈临走前硬塞给我的,说你上火。”
陆程文接过,拧开盖子。酸涩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舌尖泛起微甜回甘。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杯壁凝着水珠,顺着指腹滑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哥。”陆程武忽然喊他,声音很轻,“咱爸走的时候,偷偷往你行李箱夹层塞了东西。”
陆程文动作一顿:“什么?”
“一个铁皮盒,巴掌大,上头锈迹斑斑。”陆程武望着远处,眼神有些恍惚,“我昨晚趁你睡着翻出来了……里头全是泛黄的信纸,抬头都写着‘致程文吾儿’,落款日期从你六岁生日开始,每年一封。最新那封是昨天写的,墨水还没干透。”
陆程文手一抖,酸梅汤洒出几滴,落在腕间红绸上,迅速被吸吮殆尽,留下更深的暗痕。
“爸写啥了?”
陆程武沉默片刻,从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信纸。纸角磨损起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他展开,念道:“‘程文,爸这辈子没给你写过情书,今天补上。你小时候发烧说胡话,喊‘爸爸别走’,我抱着你坐了一整夜。后来你考第一名,我喝醉了在村口电线杆上刻你的名字。现在你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爸不敢喊你回来,怕耽误你前程……但你要记住,火炕永远给你留着热乎气儿,饺子馅儿永远不放葱花——你嫌辣。’”
风掠过林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过两人之间。陆程文低头看着那行歪斜的钢笔字,最后一个“辣”字末笔拖得极长,像一道未愈的伤口。他慢慢抬起手,用拇指反复蹭着纸面,直到指腹被墨迹染成淡蓝。远处传来教堂钟声,悠长绵延,一下,两下,三下……敲在人心最柔软的褶皱里。
“哥?”陆程武又唤。
陆程文忽然笑了,眼角有光一闪而逝。他折好信纸,仔细塞回弟弟手里:“收好。等哪天我真想当舔狗了,就拿出来读一遍——治标又治本。”
陆程武愣住,随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汪汪。他捶着哥哥肩膀:“你可真行!连舔狗都分疗程!”
陆程文也笑,笑得胸腔震动,笑得腕间红绸簌簌轻颤。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不知是酸梅汤的水汽,还是别的什么。笑声渐歇,他望着天边流云,声音轻得像叹息:“其实……我早就不想当舔狗了。”
“啊?”
“从看见咱妈揉面时手背上那道旧疤开始。”陆程文指向自己左眼下方,“她揉面太用力,指节磕在案板上,留了疤。我六岁那年,偷吃灶台上刚蒸好的豆沙包,烫得跳脚,她一把搂住我,那道疤就蹭在我眼皮上,又痒又疼。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敢欺负她,我就把他骨头一根根捏碎。”
陆程武收了笑,静静听着。
“后来我发现,欺负她的不是别人。”陆程文低头看着自己手掌,指节分明,青筋微凸,“是日子,是病痛,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所以我想变强,强到能替她扛住所有风雨。可等到真有了力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庄园尖顶,“才发现最凶的风雨,从来不在外面。”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驶来,停在两人身侧。车窗降下,霍云霆坐在后座,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热气袅袅升腾。他看向陆程文腕间红绸,目光微凝,却什么也没说,只抬手轻轻叩了叩车窗框。
陆程文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车厢时,他最后望了眼来路——梧桐树影下,那截被遗弃的红绸静静躺在泥地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枚等待被拾起的印章。
轿车启动,汇入城市车流。陆程文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手腕上红绸松了半寸,垂落下来,随着车身起伏轻轻摇晃。窗外霓虹次第亮起,映在他睫毛上,投下蝶翼般的暗影。
霍云霆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如古琴余韵:“史密斯的事,只是个引子。”
陆程文没睁眼:“我知道。”
“霍氏内部,有人把新能源项目的原始数据,卖给了德国西门子。”
“嗯。”
“买家指定要见你。”
陆程文终于睁开眼,眸底沉静如深潭,倒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让他们等着。我得先回趟唐人街。”
“做什么?”
陆程文抬手,解下腕间红绸,慢慢叠成方块,放进西装内袋最里层。动作郑重得如同收纳一件圣物。
“买糖葫芦。”他轻声道,“赵日天说,德云社明天开场,郭老师压轴唱《珠帘寨》,李克用点将时,得配着糖葫芦的酸甜劲儿才够味儿。”
轿车拐过街角,驶向唐人街方向。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渐次绽放,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在异国的天空下,静静守候着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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