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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隼军自九溪开拔，向着东北而行，三日间穿林越涧，已入横山领界。
起初在九溪境内时，道旁偶见农人，或驻足远望，或避让道旁躬身垂首，虽不敢近前，却也不至惊惧奔逃。
及至踏入横山领地界，景象却陡然一变。
道旁粟田多已荒芜，杂草与禾苗争长，偶有未及收割的，穗粒也稀稀落落，显然缺少打理。
乡间的农人远远望见军中旗帜，便如惊弓之鸟，抛下镰担，拖儿带女往山林深处钻去，顷刻间四野空空，唯余几处残破的茅舍。
途径一处空寂的村落，那村子约莫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早断。
村口几只野狗正刨着什么，见远处军伍，夹着尾巴窜入草丛。
整个村落死一般的寂静，连鸡犬声都无。
“嘿，跑得倒快。”队伍中一名军卒忍不住嘀咕道。
另一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淡然：
“不跑等着挨抢？我家老人常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咱们这么多号人往这一过，谁知道是来干什么的？换你在那田里站着，你也跑。”
这话说得直白，周围几名军卒闻言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没什么恶意，倒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肃静！行军途中，谁让你们交头接耳的？！”
玄隼军卒笑声未落，便被一声厉喝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年轻队正骑在马上，此刻正皱着眉头目光扫了过来。
众军卒见状连忙收敛笑容，低头专心行军，不敢再多言半句。
那年轻队正见众人不再说笑，方把目光转向那些仓皇逃窜的农人背影，眉头皱得更紧，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些百姓，当真是有眼无珠，我等乃九溪正义之师，岂是那些散兵游勇能比的？”
他身后，一名年长些的军吏闻言不由得笑了笑，慢悠悠地策马靠近了些，与他并辔而行，方才和声道：
“你这话可说差了。”
那年轻队正闻言一愣，转头见到来人，连忙抱拳行礼：
“梁大人！”
眼前这个军吏姓梁名槐，是黎珩从葵丘城下就带出来的士族，虽然跟随黎珩比较早，但在葵丘那一战中断了右手二指，上不得阵了，故而在黎珩麾下一直默默无闻。
这次黎珩念在梁槐也是元从，这次便让他充了行军参佐，虽然不领兵，但统管所有抚军使，隐隐有几分监军官的意味，算是玄隼军的二把手。
这年轻队正虽然年轻气盛，但也知道对方比自己军职还是高出不少的，且资历明显也在他之上，自然不复方才对军卒的那般态度。
梁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而后指了指那些已经消失在林间的农人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他们跑，不是有眼无珠，而是为了自保。
在他们眼里，来的就是兵。兵是什么？兵就是祸害！
大周天下，各领各家的兵，出了自家地界，那就是客兵。
客兵过境，有几个真能做到秋毫无犯的？便是主将有心约束，等底下人饿极了，谁管得住？抢一把就走，你能拿他如何？”
年轻队正闻言，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似是听进去了几分，却又隐隐有些不甘：
“咱们九溪的兵不一样！主公治军极严，军中上下哪个不是对军纪背的清清楚楚，出征前主公又三令五申，谁敢抢掠百姓，军法从事！”
梁槐笑了笑，语气愈发温和：
“你说得对，咱们九溪的兵确实不一样。可你得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百姓凭什么相信咱们不一样？”
年轻队正一愣。
梁槐指了指远处的山林，那里隐隐还能看见几个仓皇奔逃的身影：
“他们没见过九溪的兵，他们只见过别的兵，别的兵过境，跑了还能活，不跑，可能就死了，这是拿命换来的教训，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那可是刻在骨头里的。”
年轻队正沉默了。
作为承贤院第一期的结业生，这是他的第一次出阵。
原以为自己此番出阵，必是王师所至，百姓箪食壶浆。
可眼前这光景，与他心中所想，竟是天壤之别。
梁槐见他这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横山领这两年确实也乱的很，百姓也难啊...”
他顿了顿，见年轻队正听得入神，才继续道：
当年主公使计联各家驱除柳氏，柳氏虽退，但还留下不少兵马退守东北三领，这横山便是其一。
后来听说随着巩家在天和郡内起了势，一呼百应之后，柳氏又将三领兵马抽调不少入了天和郡内平乱，但皆被巩家所败，余下的兵马难以为继，闻讯尽皆溃散，这乱兵怕是没少祸害此处百姓。
这两年横山诸族态度暧昧，投巩家的不少，像段氏那样直接私下投了陶公的也有，可谓是一盘散沙啊，不然这次段氏怕是不会求到主公那去。”
梁槐这番话说完，见那年轻队正沉默下去，也不再言语，只略微颔首示意，便策马向前去了。
年轻队正望着梁槐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早已消失在林间的农人，神色间那点初出茅庐的锐气似乎收敛了些，却也没全消。
他抿了抿唇，握紧缰绳，继续领着队伍向前。
倒是队列中方才被呵斥的几名军卒，见队正大人被梁槐这么一番话说得哑了口，彼此交换了个眼色，虽不敢再交头接耳，却也不妨碍他们眼里那几分意见被认可的得意。
玄隼军继续前行。
因有主将严令，又兼抚军使们沿途不断宣讲军纪，明了自身使命，这支三千人的队伍虽过境横山领，却当真做到了秋毫无犯。
沿途逃远的百姓以及在自家坞堡城塞闭门观望的士族们，只是远远望见这靛青色长龙一路向着东北方向而去。
就这么又过了两日，这日午后，前方远处山影隐约，玄隼军已深入横山领腹地，距金板镇不过三十余里。
“快到了。”
梁槐策马来到郝磐身侧，抬手指了指东北方向。
“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是金板镇的地界，咱们提前遣人通报过，段氏应该已经得了消息。”
郝磐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他能隐约看见前方山梁上，有旗帜飘动，也有人影攒动。
前方探路的斥候也很快带来了消息。
段氏一族带了人在山梁那边迎候，摆下酒食，说要劳军。
郝磐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敛去。
“继续前进，保持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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