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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85章 任人宰割(第1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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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梳子的齿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断了的那根齿最亮,因为断了的地方是新的,没有被手汗浸过,还是木头本来的颜色。

   
    “所以你带了一头狼回来。”白汐说,“带了一把杀过狼王的匕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绾绾摇头。

   
    白汐把梳子放在桌上,梳齿朝上,像一排小小的墓碑。她把那把匕首从袖子里重新取出来,并排放在梳子旁边。匕首是长的,梳子是短的,匕首是杀人的,梳子是梳头的,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看起来一点都不配。

   
    “意味着你身上背着两笔账。”白汐说,“一笔是狼族的,一笔是狐族的。狼族的那笔是你自己选的,你带着一头白狼,你就是狼族的朋友,也是狼族的敌人。狐族的那笔是我给你的,你喝了我的桂花酿,睡了我的毯子,喝了我煮的茶,你就是我的徒弟。这两笔账在一个人身上,要么互相抵消,要么一起炸。”

   
    苏绾绾看着那把匕首和那把梳子,没有说话。

   
    白汐把匕首和梳子收起来,匕首塞回袖子,梳子别在衣襟上。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灶上的锅端下来,锅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她用抹布擦了一下,把锅放回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背对着苏绾绾,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缩着壳的蜗牛。

   
    “你回来了也好。”白汐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内冢的事还没完。你进去过一次,第二次就能进得更深。更深的地方有你要的东西。月气也好,尾巴也好,都在里面。你自己去拿,我不陪你。”

   
    苏绾绾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白汐听到那个声音,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白汐前辈。”苏绾绾说。

   
    “嗯。”

   
    “我把白狼留在这儿,您帮我看着它。”

   
    白汐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个人被问了一个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她看着苏绾绾,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三个字:“看它什么?”

   
    苏绾绾想了想,说:“看它别死了。”

   
    白汐的表情从奇怪变成了更奇怪。她盯着苏绾绾看了好几息,然后用一种苏绾绾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那个语气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我活了一千多年,第一次有人让我干这种事”的语气。

   
    “行。”白汐说,“我帮你看着它。但有一条,它要是咬我的东西,我就把它变成一条狗。”

   
    苏绾绾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被拧歪了的月牙。

   
    白汐看了她那个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她转身去灶台上烧水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水壶坐在灶上,火从灶膛里舔出来,舔着壶底,壶底的水珠被烤干了,发出一阵细密的“滋滋”声。白汐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大了,水壶里的水开始响了,先是很低很低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水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白汐把水壶从灶上拎下来,从罐子里抓了一把茶叶——不是那种好的,是碎的,茶叶梗比茶叶多——扔进壶里,盖上盖子,晃了晃。她把壶拎到桌上,又拿了一个碗,碗沿也缺了一个口,和刚才那个刚好是一对。

   
    “喝茶。”白汐说。

   
    苏绾绾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涩的,茶叶梗的味道像嚼了一根树枝。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着白汐。白汐没有喝,她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准备听人汇报的长官。

   
    “说吧。”白汐说,“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苏绾绾知道白汐问的是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但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涌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先开始抖了。不是怕,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像被烫到的时候手会缩回去,不需要经过脑子。她把手按在膝盖上,压住,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她说那个东西有四条手臂。她说那个东西的皮肤是暗红色的,像烧过了头的铁。她说那个东西的身体表面有一层流动的光,从暗红到亮红,从亮红到橙红,像岩浆,像烧化了的铜水。她说那个东西的脸上有一道裂缝,从头顶到下巴,纵向的,像一张竖着的嘴,嘴里的牙齿向两侧分开,露出最深处的一个洞,那个洞不反光,连光都被它吃掉了。

   
    她说孙悟空的金箍棒打在那个东西的手臂上,棒子弹开了,像打在了一座山上。她说她用自己的月气凝了一面墙,墙撞在那个东西身上,只留下了一道白痕,一息不到就没了。

   
    白汐把茶壶拎起来,又给苏绾绾倒了一碗。

   
    这一次她倒得很慢,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碗里,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子。

   
    倒满了,她把茶壶放下,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四条手臂。”白汐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好吃的菜,“你看到了几条?”

   
    苏绾绾愣了一下。

   
    她刚才已经说了,四条。

   
    但白汐又问了一遍,显然不是没听清。

   
    她想了想,闭上眼睛,把那个东西的样子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暗红色的皮肤,流动的光,竖着的裂缝,裂缝里的牙齿,牙齿深处的洞。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白汐。

   
    “四条。”她说,“但有一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短了一截。”苏绾绾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肩膀到手腕,“这条手臂比另外三条短了大概这么长。

   
    不是断了,是本来就短,像是没长开。”

   
    白汐端起碗,喝了一口茶。

   
    她喝茶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茶碗,而是看着苏绾绾身后那片被灶火映红的墙壁。

   
    墙壁上的烟灰积得很厚,厚到能看出层次,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

   
    她看着那片烟灰,看了很久,碗里的茶喝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用指腹抹了一下碗沿。

   
    “那不是没长开。”白汐说,“那条手臂是新长出来的。”

   
    苏绾绾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的手指攥着衣料,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个小小的月牙印。

   
    “那个东西在长。”白汐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进去的时候是四条,下次进去可能就是五条了。

   
    它每长出一条新的手臂,就多一层皮。

   
    你看到的暗红色是第一层,第二层是黑的,第三层是白的。

   
    到了第三层,它的皮就厚到什么都打不穿了。”

   
    “那现在呢?”苏绾绾问。

   
    “现在?”白汐把茶壶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茶叶。

   
    茶叶已经被泡得发白了,梗子浮在水面上,像一些淹死的虫子。

   
    她把壶盖盖上,推到一边,“现在是第一层。

   
    还能打。

   
    但你们没打过。”

   
    苏绾绾没有说话。

   
    她知道白汐说的是事实。

   
    孙悟空的金箍棒打上去弹开了,她的月气凝成的墙只在那个东西身上留了一道白痕。

   
    那不是“没打过”,那是“根本打不动”。

   
    她想起孙悟空嘴角那道金色的血痕,想起他说“把头缩回去”时那个自嘲的表情,想起他眉间那道竖着的折痕。

   
    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把刀,在她心里慢慢地剜。

   
    “那要怎样才能打过?”她问。

   
    白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上方的木架上取下一个罐子。

   
    罐子是陶的,红褐色,表面粗糙,罐口封着一层蜡。

   
    她把蜡刮掉,揭开盖子,从罐子里掏出一把东西,走回来,放在苏绾绾面前的桌上。

   
    是一把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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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瓣已经枯了,颜色从紫色变成了深褐色,边缘卷曲着,像一些缩成一团的虫子。

   
    但花的形状还在,每一朵都是五瓣的,花瓣的尖端有一个小小的钩,像猫的爪子。

   
    苏绾绾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

   
    “月见草的花。”白汐说,“栖月岭只有三株,一年开一次,一次开七朵。

   
    我攒了三百年,就这么一罐。”

   
    苏绾绾看着那些干巴巴的花瓣,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百年攒一罐,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想象不出来。

   
    她活到现在也就十几年,三百年是她的二十倍。

   
    一个人用二十辈子的时间去攒一罐花,这种耐心本身就像一种修行。

   
    白汐从那一把干花里挑出三朵,放在苏绾绾面前,剩下的又收回罐子里,封好蜡,放回木架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封蜡的时候用拇指把蜡按平,按了三下,确保封严实了才放回去。

   
    “泡水喝。”白汐说,“每天一朵,连喝三天。

   
    第一天,你的月气会翻一倍。

   
    第二天,翻两倍。

   
    第三天,翻四倍。”

   
    苏绾绾低头看桌上的三朵干花。

   
    花很小,每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三朵加在一起还没有她的拇指粗。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碰到她的指尖就碎了,碎成了一小撮褐色的粉末,粘在她的指腹上,像一层薄薄的灰。

   
    “但是,”白汐说,她把这个“但是”说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第四天开始,你的经脉会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每一根经脉都在被撕开又被缝上的疼。

   
    疼一天,轻一天,再疼一天,再轻一天,反复九次,才能把翻出来的月气真正变成你自己的。

   
    忍得了,你就喝。

   
    忍不了,现在就把花还给我。”

   
    苏绾绾把那三朵花拿起来,放进袖子里。

   
    袖子里还有楚阳给她的那把匕首,花的碎末粘在匕首的皮鞘上,像一些褐色的雪花。

   
    她把花放好,抬头看着白汐。

   
    “我喝。”

   
    白汐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回灶台边,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一根,用柴火的一头在灶台上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盘腿坐下。

   
    她把柴火塞回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那个圈。

   
    “坐进去。”她说。

   
    苏绾绾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低头看了看那个圈。

   
    圈是用木炭画的,边缘不齐,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像一个小孩随手画的东西。

   
    她脱了鞋,光着脚踩进圈里,盘腿坐下。

   
    地面是夯土的,被灶火烤得温热,屁股坐上去,热度从尾椎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白汐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给她。

   
    “喝一口,别咽。”

   
    苏绾绾接过水瓢,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特有的泥腥味,含在嘴里像含了一块冰。

   
    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嘴唇闭得紧紧的,眼睛看着白汐。

   
    白汐从衣襟上取下那把断齿的木梳,拿在手里,用梳齿对着苏绾绾的眉心。

   
    梳齿没有碰到她的皮肤,隔着大概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悬在那里。

   
    苏绾绾感觉到眉心有一点凉,不是梳齿的凉,是一种更细的、更尖的凉,像一根针悬在皮肤上方,还没有扎进去,但皮肤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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