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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灯的银白光柱破开暗河翻涌的褐红色浪头时,我爹手里那片铜菊瓣“当啷”一声砸在水洼里。水面漾开的涟漪撞在岩缝壁上,把刚才还悬在舱边的淡影晃得散成缕细烟,只留半缕旱烟的辣香飘在风里,和通风井里钻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我伸手去捞那片铜菊瓣,指尖刚碰到凉金属面,潜水器的舰体“哐当”一声撞在我们脚下的岩基上,舷梯啪的一声从舱体侧面弹出来,铁踏板上生着薄锈,踩上去居然没晃——那锁扣是当年勘探队用的老国标,我爹当年在工程图纸上画过几十遍,卡扣咬合的公差半毫米都不会差。
“不对,引擎是热的。”我爹攥住步枪剩下的空枪托挡在我身前,指节绷得发白,“五十年没人开,蓄电池早该耗空了,不可能亮灯。”他话音还没落,潜水器驾驶舱的玻璃上突然蒙上来一层白雾,有人在里面用手指快速划了三道横,三短三长三短,正是我们之前听见的摩斯求救码。我攥着三棱勘探锥顺着舷梯往上爬,靴底沾的矿泥蹭在踏板上,一步一个湿印子,刚摸到舱门的旋转把手,身后通风井里突然又爆出来一串枪声——居然还有漏网的雇佣兵,是刚才躲在备用通道里没被炸死的两个,顺着我们之前撬开的排水口摸了过来,火箭筒的尾焰扫过机房的机柜,老陈刚接好的信号总线直接被炸断,半台老服务器炸得冒着火星往暗河里栽。
领头的那个雇佣兵留着满脸络腮胡,肩扛着火箭筒瞄准了潜水器的驾驶舱,看那架势是要连人带艇炸成碎渣,把藏在里面的资料全毁在暗河里。我爹捡起地上剩下的半根冷爆管引信,擦着军用火柴就往对方脚边扔,火星刚蹭到引信,那家伙抬枪就往我爹方向轰,炮弹擦着我爹的肩砸在七号舱的岩壁上,炸开的碎石把舱壁挂着的十二套工装震得往下掉,最末尾那套760412的工装衬里被碎石划开,一叠沾着矿泥的测绘图纸散出来,顺着暗河的浪往潜水器底漂。
我没敢耽搁,猛地一拧潜水器的旋转舱门,意料之外的没锁,舱门顺着轨道滑开的瞬间,一股带着人身体温的热浪裹着旱烟味涌出来,驾驶座上摊着半盒抽剩的老关东烟,烟纸还是70年代的黄草纸,旁边放着半截咬扁的铝制水壶,壶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760412编号。根本没人,可仪表盘上的深度仪指针在慢悠悠跳,声呐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红点,是暗河深处我们从来没探到过的溶洞群,红点最中心还标着个红箭头,旁边用红铅笔写着“76年9月17日,在此处见矿层,厚度127米”。
身后的脚步声踩得舱体钢板咚咚响,那个肩扛火箭筒的雇佣兵追了上来,子弹扫在潜水器的外壳上溅起一串火星,我侧身躲在驾驶座背面,伸手摸到操舵盘旁边卡着的一把旧冰镐,是当年勘探队凿冰溜子用的,镐头磨得比刀还快。那家伙踩着进水的舱底往我这边挪,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他刚探进半个身子,脚底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我攥着冰镐往下狠狠一砸,直接凿穿了他肩头上的火箭筒瞄准镜,玻璃碴混着血喷在仪表盘上,他疼得嗷叫着往后挣,没留神脚底下打滑,整个人往敞开的舱门外仰,腰撞上挂在舷边的信号发射器,半人高的铁家伙连着他一起往暗河里栽,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他的口鼻,没几秒就被浪卷着冲进了溶洞深处。
最后剩下的那个雇佣兵见势不对,转身就往通风井方向跑,想顺着来路撤回境外报信,我爹攥着那半截冷爆管追上去,胳膊往后一抡就往他后脚跟上砸,“嘭”的一声闷响,碎岩片直接冻住了他的脚踝,那家伙整个人拍在氚气漫着的岩面上,后背瞬间燎出一片水泡,被赶过来的老陈用剩下的信号电缆捆了个严实。
我抹了一把脸上混着油的河水,低头去翻驾驶座上摊着的勘探日志,纸页黄得发脆,笔尖的蓝墨水都还没完全褪透,最新一页的字迹停在五十年前的九月十七号:“第十二次下潜,暗河下有东西跟着我们,不是岩层也不是鱼,脚印比我们矿工靴大两号,靴尖也铆了铁皮,刚才敲舱门的节奏,是我们队新编的号子。”日志夹页里掉出来一张老旧的停车票,是佳木斯火车站1976年的,边边角角都磨得起毛,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我奶奶的名字,还有我爹当年小时候的乳名。
我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指尖捏着那半张从水面飘过去的旧照片,指腹蹭过照片上最后那个缺半根拇指的年轻人脸,喉结滚得发颤——那是他失踪了五十年的亲爹,我素未谋面的爷爷。潜水器的声呐突然发出尖锐的滴滴声,屏幕上刚才还静止的红点猛地全亮了,深度仪指针疯了似的往下坠,显示艇体下方三十米的位置,有个巨大的金属物体正在往我们的方向浮,重量抵得上半座机房,连带着整个潜水器都开始微微震颤,舷窗外的暗河水突然变得透亮,褐红色矿泥散开的地方,露出来一排整整齐齐钉在水下岩壁上的矿工靴印,鞋印一个叠着一个,从百米深的暗河底下一直延伸到我们的舱门口。
洞外传来接应队员的喊声,顺着通风井的风飘进来,说山顶的临时停机坪已经清出来了,可我低头往驾驶座底下扫的瞬间,忽然看见缝隙里卡着个最新款的境外定位发射器,电池显示刚充满电,信号条满格——五十年前失联的潜水器里,怎么可能冒出来最近半年才生产出来的定位器?潜水器背后的动力舱,此刻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凿岩敲击声,一下接一下,敲得舱壁嗡嗡共振,我伸手握住那枚凉得冰手的定位器,转头看向我爹,他攥着那本旧勘探日志的手,指尖刚巧翻到了下一页空白页,页面上正慢慢显出来一行刚用铅笔写完的字,铅芯的痕迹还新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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