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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98 布袋鸡(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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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秸巷里行人绝迹,街道司的差役正奋力洒扫,巷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众内侍已将吴记川饭的雅间收拾妥当,桌椅都已临时替换成官家的御用之物,屋里也已燃起炭火炉供暖。

    灶房里浓香满溢,直往一众内...

    乙字雅间内茶香未散,奶香尚在唇齿间萦绕,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紧接着帘栊轻掀,吴铭亲自托着一只紫檀木食盒步入。盒盖掀开,热气裹挟着腊肉与冬笋的醇厚鲜香扑面而来,油润而不腻,咸香中透出山野清气,竟似把笄山雪后初晴的松风、溪涧、竹影一并蒸腾进了这方寸之间。

    “腊肉冬笋锅,来了。”他将砂锅稳稳置于红木圆桌中央,铜盖揭起时“嗤”一声轻响,白雾升腾如云,锅内汤色澄黄微亮,浮着细密金油星子;腊肉切得薄厚匀停,边缘微卷,琥珀色透光;冬笋片片如玉,柔韧不烂,吸饱了汤汁,又隐隐泛着本真脆嫩;排骨块大而骨净,肉酥而不糜,沉在汤底,静待筷尖垂青。

    包拯发目光一凝,指尖已不自觉搭上银箸,却见父亲包拯端坐主位,未动,便又悄然收手,只喉结微动,吞咽了一下。

    包拯却未即刻下箸。他目光沉静,扫过锅中物事,又缓缓移向吴铭:“此锅所用之笋,非笄山产?”

    吴铭颔首:“正是。今冬广德余杭皆有霜雪,山民冒寒掘笋,运至汴京不过三日,笋尖尚带泥香。掌柜的试过十余批,唯这一篓,笋肉紧实、纤维细密、入口无渣,故选之。”

    包拯轻轻点头,似是认可,又似在咀嚼“三日运至”四字背后的分量。他伸箸,不夹腊肉,不取排骨,独取一片冬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后,他闭目,喉间微动,再睁眼时,眸中竟有微光一闪:“鲜而不浮,甘而不滞,韧中有化,化后生津……此非单靠火候可得,须笋本佳,水本清,火本稳,心本静。吴掌柜,你这‘静’字,养得深。”

    吴铭微微一笑,并未谦辞,只道:“包公既识此味,便知小灶上火,从来不在锅里,而在灶前人心里。”

    话音未落,乙字雅间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长笑,门帘再度被掀开,欧阳修一袭素青圆领袍,头戴软脚幞头,步履轻快而至,身后并未随从,只携一柄乌木折扇,扇面未题字,却有墨痕隐隐,似新近挥毫未干。

    “惭愧惭愧!”他拱手向包拯作揖,又朝吴铭颔首,“来迟一步,竟赶上了头一锅热汤——幸甚!幸甚!”

    包拯抬眼,神色未变,却将手中银箸搁于筷架之上,声音低缓:“永叔何迟?分明是算得准,掐着火候来的。”

    欧阳修朗声一笑,也不辩解,径直落座于包拯右侧空位,目光掠过桌上腊肉冬笋锅,又停驻于吴铭袖口一道浅浅焦痕,笑意微敛,转为郑重:“方才在巷口,见吴记伙计正往西市卸车,载的是新焙的铁观音末子,还有几筐刚剥壳的临安碧桃仁。我问了几句,才知你昨夜熬至寅时,为调一杯奶茶的奶脂浓度,反复试了七锅牛乳,滤了三遍茶汤,最后以竹炭微焙桃仁增香,又怕过火伤甜,只焙至三分熟……吴掌柜,你待食客,何止是诚?简直是敬。”

    包拯闻言,目光倏然转向吴铭袖口那道焦痕,久久未移。

    吴铭却只坦然道:“不是试多了些。若只做一锅,谁都能稳。可今日两间雅间,八人同食,口味或有异,甜淡或不同,老幼或有别——那便不能只做一锅,得做八锅,挑最妥帖的那一锅端上来。”

    欧阳修击节而叹:“妙哉!庖厨之道,原非炫技逞能,乃是察人之心、应时之需、顺物之性。你这‘吴记三件套’,看似随意凑成,实则环环相扣:桃酥暖胃,沙琪玛补力,腊肉冬笋锅聚气——冬日寒甚,气血易滞,先以酥甜启脾,再以蜜糯固本,终以温补通络。这不是饭食,是药膳,是布道。”

    包拯听罢,忽然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不声不响,递予吴铭。

    吴铭一怔。

    包拯只道:“袖口焦痕,污了衣裳。擦一擦。”

    吴铭迟疑一瞬,终究伸手接过。绢帕入手微凉,却带着极淡的墨香与皂角清气,边角处还绣着一个极小的“拯”字,针脚细密,绝非官府配发之物,倒像是……夫人所制。

    他低头擦拭,动作极轻,仿佛那不是一方帕子,而是一纸判书。

    就在此时,甲字雅间方向忽传来一声脆响,似是瓷盏坠地。

    众人皆是一顿。

    吴铭抬头,只见谢清欢面色微变,匆匆起身欲往外走,却被欧阳修伸手虚拦:“清欢且慢。包公在此,何须你去处置?”

    话音刚落,一名吴记伙计已疾步奔至门口,神色惶然,跪地禀道:“回掌柜的、包公、欧阳学士……甲字雅间,那位……那位穿青锦襕袍的郎君,方才饮了半盏奶茶,突然捂腹伏案,面色发青,额上冷汗淋漓,现下已……已呕出清水数口!”

    满室俱寂。

    包拯霍然起身,袍袖带翻茶盏,茶水泼湿案面也浑然不觉。他双目如电,直刺吴铭:“吴掌柜,此为何故?”

    吴铭亦已起身,却未辩解,只迅速道:“取我药箱,快!再备姜汁一碗、紫苏叶三钱、陈仓米半合,急火煎沸,滤汁待用!另命厨房速煨一碗温粥,米粒要开花,不可见整粒!”

    伙计飞奔而去。

    欧阳修却忽而出声:“包公且慢责问。方才乙字雅间,我饮半盏,清欢饮两盏,包公饮一盏,夫人与三位公子皆饮尽一盏——若真有差池,岂止一人?”

    包拯脚步一顿,眉峰如刃:“那你可知,甲字雅间那位郎君,自入店起,便未动一箸,只饮奶茶?且他饮前,曾以银簪探过杯底?”

    此言一出,吴铭瞳孔骤缩。

    银簪探毒——这是官宦家常备的避险之举,却也意味着,对方本就存疑。

    欧阳修亦敛了笑意:“此人是谁?”

    伙计喘息未定,颤声道:“小的……小的认得!是……是御史台新调来的录事参军,姓赵,名景祐,字元直,前日刚赴任,昨日还来店里打听过吴记三件套的配方……”

    赵景祐。

    包拯神色陡然凝重。此人他知晓。虽非科举正途出身,却是经恩荫入仕,又在大理寺历练三年,以明察秋毫、嫉恶如仇闻名,素有“铁面小参军”之称。更关键的是——他刚接手一桩积年旧案:天圣九年,广德县令贪墨案。当年查办此案者,正是时任转运使的欧阳修。

    空气骤然绷紧,似有无形弓弦拉至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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