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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挤出这句话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无力地松开手中的匕首,微弱地喘息着,身体开始麻木,可他该做的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但人的意志总是能战胜身体,他向自己的身体发出了最后一道指令
低下头、用双手扒开小腹上的伤口,而后向外撕裂!
更多的血飞溅出来,他连惨叫的力气都失去了,湖水忽然炸开,有那么一刹那,曾经波光粼粼的湖面化为了滔天的巨浪,黑色的浪潮拍打到岸上,好像要把他吞噬进去,可那道黑色的巨浪迟迟没有打来,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看不到了。
身体没有哪个地方不在抽搐,真的很痛,从记事起还没有哪一次这么痛过,他就是个普通人,也会痛不欲生。
【可我会痛,而你会死。】
张述桐将那只愤怒狐狸用力塞入了小腹!
下一刻剧痛在脑海中爆炸,直至包裹住每一根神经,他甚至开始在地上翻滚,像是油锅里的鱼,渐渐连身体也变得僵硬。可与此同时一股阴冷的力量涌入了张述桐的全身,光线再一次照进了他的双眼,那双漆黑的、本已黯淡的双瞳忽然间睁开!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的怒焰!
怪不得是愤怒狐狸,它诞生的初衷或许就是这样,以命换命本就该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怒火!他伸出满是血污的双手,用力撑住了地面,撑起了这具摇摇晃晃、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
原来这才是这个雕像的真正的作用,常人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走到黑蛇的面前?即使中途死去也会被池转化为泥人。只有因雕像重新站起来的人,才能不顾蛇神的控制继续前行,这才是狐狸杀死蛇的最后一道底牌!
那只狐狸只是让他站了起来,却没有给张述桐多么强大的身体,所以地面的震动中仍需要努力稳住身体,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可张述桐笑着怒喝:
“畜生!该算总账了!”
湖面上再一次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影,数不清的泥人从水中站起,从未有这么多泥人同时出现过,一个个人头居然铺满了整片湖面。这条黑蛇是个古老的神明,从这座小岛存在以来、所有死去的人们,眼下都被池召回了人世间,踏破湖水朝他涌来。
方圆数百里的气流向此处汇集着,这一刻所有的芦苇被撕扯着朝天上飞去,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涡旋,似要将世间万物都吞噬进去。
他并没有丝毫迟疑。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告诉过张述桐该怎么做,可身为眷族的他好像本就该有这份记忆。他拎起行李箱,如肌肉记忆般拿起了狐狸雕像,将它重重掷入了水面!
他拿起的第一只狐狸是梦境狐狸,也是那个脸上写满惊惧的狐狸,也是他用的最多的狐狸,进入过路青怜幼时的梦境,从中找回了消失的记忆,就连那场不存在的逃亡也是在梦中。
从前它一直存在于湖底,被路母捞了上来,又被大学生们捡去,如今也是首先被扔出去的那个。其实雕像的顺序并无所谓,只是张述桐看到了它的表情,觉得这份恐惧恰如时分。
可该恐惧的不是自己,而是那条黑蛇,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池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砰地一声,雕像如炮弹般砸入湖面,在怒涛中它是这么不起眼,就像一枚石子投入汪洋大海,可变故骤生了一
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下去,被撕裂的不只是地面,还有整个世界,这枚不起眼的雕像像一柄烧红的匕首,狠狠插进了脆弱的蛇腹!!
张述桐又一次摔倒,可这一次他甚至不再挣扎着站起,而是拿起了第二只狐狸。
这只悲伤狐狸拥有改变过去的能力,现在他好像明白这些雕像上为什么刻着这样的表情,正是因为过去的遗憾让人悲伤,才会想要改变一
悲伤狐狸也砰地砸入水面,那些泥人的脚步忽然一顿,就好像踏入了一片泥泞。
黑蛇的挣扎更甚,整片湖岸都开始破碎,就像是大陆板块的漂移,被分成了一块块孤屿,张述桐又拿起了第三个雕像,那只能去往未来的狐狸,最奇怪就是它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轻易就能夺过回溯的能力,但无论如何,张述桐用力挥舞手臂一
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第三只狐狸也投入了水中。
就在它落水的下一刻,不知道该说是神迹还是奇迹发生了,乌云开始散去,风暴也跟着平息,湖水恢复了宁静。
他微微吃惊地放下手,看着世界一点点变回最初的样子。
行李箱里已经空空如也了,第四只狐狸就在他的体内,而第五只狐狸就是他自己,所以他现在没有狐狸可扔了。
张述桐也没想到三只狐狸就能起这么大作用,怪不得路青怜想要带着四只狐狸赴死。
当他恍惚着擡起头的时候,第一缕明媚的阳光刺入了瞳孔。
他后知后觉地拿出手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信号,一瞬间数不清的电话与短信挤进了他的手机,谁的都有,他看着碎裂的屏幕上的时间,原来这已经是一天中的午后。
这样的一天有着和煦的光照和凉爽的风,湖中的泥人已经不见了,现在它湛蓝如镜。
一阵风吹起了他的头发,也吹干了脸上的血迹。张述桐呆呆地看着天空,又呆呆地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昨晚被绑走的时候他应该穿着病号服,直到和刀疤脸汇合时才有了一身像样的衣服,顾家人的审美一贯如此,什么都是黑的,但也很符合他的口味,所以如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夹克,坐在平静的湖畔。回头看去,那辆摩托车还倒在路边,仍然是惨不忍睹的样子,显得格格不入。
地面依然满是裂痕,却不再晃动,一道道缝隙被澄澈的湖水填满了,天空倒映在水面上,云彩像是在缝隙中生长,世界从未如此干净。
他就这么坐倒在地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轻轻笑笑。
真没想到最后关头那条蛇用了一个这样的办法,再一次将他拉进一个美好的幻境,可是用了愤怒狐狸的人本该生不如死,而不是只有小腹隐隐作痛。
能看得出池已经穷途末路了,临死之前竟连泥人都无法控制,只好用一场幻觉引诱自己离去。世界可能真的变好了些,也可能暂时还没有变,黑蛇为这场幻觉下了不小的功夫,真实的世界得到了保留一一如今湖水被蒸发走了小半,水位变得很低,他坐在岸边,就像是曾经坐在天上那样,仰起满是伤痕的脸,微微摇晃着双腿。
他轻轻哼起了一首老歌:
“我坐在床前,望着窗外回忆满天
生命是华丽错觉,时间是贼偷走一切
七岁的那一年,抓住那只蝉,以为能抓住夏天
十七岁的那年,吻过他的脸,就以为和他能永远。”
有没有那么一种永远,永远不改变
拥抱过的美丽,都再也不破碎
让险峻岁月不能在脸上撒野
让生离和死别都遥远
有谁能听见………”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还是在那个雨夜,在那辆小小福克斯上,满是胡茬的男人看着那个盗版的妙蛙种子,笑骂说:
“妈的,什么破词,你抓只蝉能抓住夏天就有鬼了!”
是啊,的确抓不住的,男人深爱着的女人因为一场车祸死了,名叫宋南山的男人在这座岛上整整追寻了四年,想必当他第一次开车驶下渡轮的时候,还不明白前方等待着他的将是什么。
就像张述桐当初去参加路青怜的葬礼,也不过是因为那个没有接到的电话。当他第一次回到八年前时,还不知道这段路的终点在哪。
【如果将来自己不再去那座庙,避开后山的那场意外,就会迎来一个正常的人生。】
【正常的人生,重新来过的可能,这是曾经埋藏在心里多年、却始终不敢奢求的念头,在这一刻化为了真实。】
所以他还记得自己曾用力抿住嘴,但嘴角的笑容还是抑制不住,只好将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因激动而颤抖着。
如今他终于跑到这条路的尽头了,所以不会再停下脚步,张述桐当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应该站起身子,大步朝着湖水走去。
等最后两只狐狸也投入水中,这场幻梦也会不攻自破。
只是这一次他不必奔跑,可以走得稍微慢一些。
所以他的脸上不见肃穆,反而噙着一抹轻松的笑,他边走边轻声哼唱:
“我坐在床前
转过头看谁在沉睡
那一张苍老的脸
好像是我紧闭双眼
曾经是爱我的
和我深爱的
都围绕在我身边
带不走的那些
遗憾和眷恋
就化成最后一滴泪
有没有那么一滴眼泪
能洗掉后悔
化成大雨降落在
回不去的街
再给我一次机会
将故事改写……”
只是唱到这里张述桐顿了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了拍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喂,看到了么,你这家伙已经做到了。”
八年前的谋杀案、商业街的冲突、被毒死的狗、纵火案,名叫罗马假日的电影。
“冷血”线。
死者苏生、医院里的点滴,摩托车的轰响,还有雪夜中那个不顾一切的拥抱。
“野狗”线。
地下室的男人,金币巧克力、一顶假发、新来的班主任和她想当侦探的孙女、商场楼顶的平安夜、圣诞节的惊喜、深潜、元旦晚会。
“织女”线。
那时一道声音总在他心中呐喊:
“跑啊!张述桐,跑!”
所以他跑到了“无名”线。
时间胶囊、狐狸岛、有着虎牙的少女、张经理、还有她的一声抱歉。
其实肩膀上的伤口到现在都没有好。
宾馆里的信、失聪、地震、最无助的时候她说:
“我救你!”
窃听器、爆炸、一把手枪。
“路青怜,迄今为止的一切,你究竟在不在乎?”
唯一轻松些的时间是在那次以后:
游轮、来电、本不该存在的人、烟花与电影,大火中烧焦的庙与河岸边砰地一声枪响。
“张述桐同学……我,很贪心吗?”
新年与心如死灰、烟花与第一滴眼泪。
黎明前的黑暗、坍塌的石室,为了救他而死的女孩。
“可我心目中的张述桐不该是这样子。”
“我赌我能在梦中找到那个狐狸,直接发动它的能力去往未来,而且,反对无效。”
“诸位,可能下一秒大家就会再见,也可能真的很久才能见到……但无论发生什么,哪怕我的家人为此难过……我也希望你们明白,这不是疯了,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哪怕再来一百次一千次都会这么选!”
“不要怕!顾秋绵,不要怕!你不会死,也不会被困在过去,一定会看到明天的,你帮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会被抛弃,这一次换我来帮你!”
“我们已经约好了不是吗?在我走进这个山洞那一刻我们的命运就交织在了一起,所以无论今后遇到怎样的困难,都不会抛下彼此,都要去帮助对方,义无反顾,哪怕付出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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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开始,你的能力,我夺走了!”
“泥人”线。
“桐桐,八年了……你、你终于醒了…”
“安心养病,先不要考虑这些……”
“那时候绝对想不到会变成这样啊……”
“小子,别露出这么难看的表情!”
“述桐,你是能创造奇迹的人啊!”
“可等你顺着这条围巾找到了她,她也可能不再是那个她了……”
“张述桐!一定!一定!不要被打倒了!”
“所以你小子哪怕把牙齿咬碎!也要给我爬起来!”
“人有时候向前走只是因为你还活着,即使你的心已经累了,可你的骨头依然在支撑着你的身体!”“你以为你的父母没有失控过吗?为什么直到最后一年才带你回到岛上?你妈妈有没有在你面前讲过青怜的事?你觉得她有没有央求过你的家人,甚至是下跪,只为了见你一面?”
“要救回哥哥姐姐!找到第五只狐狸!”
“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你能做的只有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现在想想,老师当初碰到你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大……”
“黑蛇的眷族,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神明,而不是狐狸?”
“你失败了。”
“我已经把你送回了那个世界,为什么还要回来?”
“张述桐,不会见了。”
“下一次见面就是敌人了,对吗?”
“嗯,所以要逃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因为,你说好了要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我们最后还是没能逃脱宿命。”
“交给我,我会解决这一切。”
“这样……”张述桐喃喃地说,“应该算是解决了吧?”
那些因这条黑蛇而死、又被池操控着的人们,终于可以得到安息。那些深受其困的人总该解脱了,像是老宋,像是顾秋绵的父亲。那些死不瞑目的人也该在另一个世界闭上双眼了,像是路青怜的父亲与母亲。所以他和路青怜告别的时候是真的很高兴,并不是强挤出来的微笑,她终于能走出这座小岛了,终于不必在二十四岁就结束年轻的生命,终于打破了这该死的宿命。
只是他说好了要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今后就只能靠她自己去了。
“有没有那么一个世界
永远不天黑
星星太阳万物都听我的指挥
月亮不忙着圆缺
春天不走远
树梢紧紧拥抱着树叶
有谁能听见
耳际眼前此生重演
是我来自漆黑
而又回归漆黑
人间瞬间天地之间
下次我,又是……”
张述桐的哼唱停顿了一瞬,曾经的他痛恨着自己的人生,认为那是漆黑看不到未来的东西,想要殚精竭虑地打败它,可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很爱这座小岛,很爱周围的人,也很爱这个世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只可惜没有亲眼看到春天到来。
他继续大步向前,世界果然开始颤抖了起来,可这一次却不是回溯的征兆,而是他逐渐走出了这个幻梦。
眼前一瞬间变黑了,狂风呼啸,风暴聚集,世界又回到了那副残破的模样,耳边仿佛出现了幻觉,出现了那条蛇不甘心的嘶吼,听到了身后有人在喊:
“张述桐!你他妈的!要干什么!”
清逸大吼着,嗓音已经沙哑了。
杜康背着若萍焦急地站在旁边,他们不知道呐喊了多久,更不知道是怎么找来这里的,眼下三个人连鞋子都跑丢了,可周围的地面早已经破碎了,黑色湖水填满了缝隙,就像是一处沼泽,他们努力向前奔跑,却怎么也无法前进一步。
“回来啊述桐!”杜康带着哭腔大喊,“你他妈脑子进水了!你死了还算什么解决一切!”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他们是怎么猜到这一切的,但没空想这么多了,张述桐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像是在面对某种确认,轻轻点了点下巴。
清逸率先明白了什么,最终两行眼泪也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述桐,你……”
是啊,已经晚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作为死人这样的道别已经是种奢侈,所以你们不必再追。于是张述桐笑着摆摆手,再一次转过了身。
只剩下若萍哭着质问:
“我去找叔叔阿姨,你好歹和他们见一面啊……”
张述桐恍若未闻,他必须加快脚步了,这一刻他莫名地有些埋怨那条黑蛇,为什么不把梦境再延续一点。
于是他在心里开了个玩笑,再不走恐怕顾秋绵都要从岛外赶来了。
下一刻耳边真的听到了切断气流的轰响,他后知后觉地擡起头,看到了一架悬停在半空的直升机,和站在门口的女孩。
真不愧是大小姐,居然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搞清了情况,还搞来了一架直升机。
张述桐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想自己应该挥了挥手,朝顾秋绵说过再见了,只是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明明就是几秒钟以前的事。他继续向前走着,感觉到湖水没过了双膝,意识变得模糊了,那首歌的旋律反而在脑海中更加清晰。“有没有那么一朵玫瑰
永远不凋谢
永远骄傲和完美
永远不妥协
为何人生最后会像
一张纸屑
还不如一片花瓣
曾经鲜艳
有没有那么一张书签
停止那一天
最单纯的笑脸和
最美那一年
书包里面装满了
蛋糕和汽水
双眼只有无猜和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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