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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店安静了一瞬,旋即陷入了一阵哄笑声中。
阿伟的脸一下垮了,幽幽道:“师伯,山上的笋都被你夺完了。”
“你比起其他师兄弟,实操经验确实明显更丰富,周师这饭店是挺锻炼人的。”方逸飞笑着道:“...
方逸飞那道神仙鸭子的99.6分像一滴滚烫的油珠溅进静水,整座后厨嗡地一声活了过来。
不是惊诧于分数高——省里评委向来严苛,能上九十分已是凤毛麟角;而是这0.6分的差距,细得如同刀锋上悬着的露珠,却稳稳压住了三位浸淫此道三十年的老厨师。更奇的是,四只鸭子摆在一起,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别:鸭皮同样棕红透亮,三叠水同样层次分明,芡汁同样薄裹晶莹,连鸭脯上那几道细微的收汁纹路都如出一辙。可舌头不会撒谎——当那块鸭肉在齿间化开的刹那,有人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雪梨膏的回甘;有人喉头滑过一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酒香;还有人分明尝到了火腿脂香与鸭油交融后升腾出的、近乎琥珀色的暖意。这些滋味并非凭空而来,是煨制时火候差了半度、酱料里多了一勺三年陈郫县豆瓣、甚至鸭腹中塞入的葱姜蒜末切得比旁人细了半毫米所酿成的微光。
“方师傅,您这鸭子……”林家治放下筷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火腿是不是用的青城山后山老窖里封了五年的?”
方逸飞正用竹夹子翻动油锅里的鲤鱼,闻言只抬眼一笑:“林老师好记性。去年在青城山采风,山下老农送了我两块窖藏火腿,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土法,用松针灰和野蜂蜜封坛。我尝着脂香沉得特别稳,就留了一块做试验。”他顿了顿,竹夹轻轻一挑,鱼身金鳞似的酥壳簌簌震颤,“煨鸭子嘛,火腿就是魂。火候再准,酱再醇,少了这股子‘沉得住气’的脂香,鸭子就飘了。”
这话像根细线,瞬间串起了所有人心头的疑惑。曹明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郭大伟蒸笼盖掀到一半忘了合上,宋涛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们谁没用过火腿?可谁敢把五年窖火腿往神仙鸭里塞?成本太高,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暴殄天物。可方逸飞做了,还做得让鸭肉吸饱了脂香却不腻口,让酱色沉而不暗,让回味悠长得让人想闭眼再咂摸三遍。
周砚站在灶台边,油锅热气蒸得他额角沁汗。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嘉州乐明培训基地的深夜厨房——师父怀风的徒孙、如今教他芙蓉鸡片的赵老师傅,蹲在灶前用小铁勺刮鸭腹内壁的油膜,刮得极慢,刮下的油渣黑如墨玉。当时他不解,问为何不直接弃掉。赵师傅只说:“鸭子最鲜的油,不在皮下,在腹腔深处,要刮出来,炼成油,再倒回去煨。这叫‘以鸭养鸭’。”那时他以为是玄虚之说,此刻看着方逸飞油锅里翻腾的鲤鱼,才恍然:原来孔派的“沉得住气”,从来不是守旧,是把时间熬成火候,把细节炼成呼吸。
“周师!”丁泽突然压低声音凑近,眼睛发亮,“快看郭飞!”
周砚侧目。只见郭飞正鬼祟地摸向曹明灶台边那只装着剩余鸭汤的不锈钢桶——桶里还浮着几粒没捞干净的花椒和一小截煨软的火腿丁。丁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干啥子?偷汤?!”
“嘘——”郭飞挣了挣,耳根通红,“我…我就想尝一口!曹师傅那鸭汤清亮得跟山泉水似的,香味全锁在汤里,肯定有秘方!”
话音未落,曹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两人,又落回自己那只空汤桶上,竟没生气,反而从围裙口袋摸出个小纸包,抖开是半撮灰褐色的干花:“喏,陈年紫苏籽,碾碎了撒进鸭腹同煨。去腥提香,还能让鸭油清亮不浑。方师傅那鸭子…怕是也用了这个。”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油锅——众人齐刷刷望向方逸飞灶台。果然,他煨鸭的砂锅盖沿缝隙里,隐约飘出一缕极淡的、带着青草气息的辛香。
方逸飞仿佛背后长眼,头也不回道:“曹师傅眼尖。不过我用的紫苏籽,是去年在川西高原采的野生种,晒干后埋进松木灰里窖藏三个月。火腿脂香太重,得用这种带野气的紫苏籽压一压,不然鸭子就‘醉’了。”
“醉”字出口,满堂静默。厨师们望着方逸飞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厨师服后背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可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他不是在炫技,是在解剖一道菜的魂魄——火腿的沉、紫苏的野、鸭子的鲜、时间的韧,全被他拆成可触摸的颗粒,再亲手捏合成新的生命。
这时,郭大伟的糖醋脆皮鱼先出了锅。他动作利落,鱼身裹着琥珀色糖醋汁,浇上热油激出“滋啦”一声脆响,糖丝拉得细长透亮,酸甜香气霸道地撞开满室鸭香。评委们刚尝过神仙鸭的醇厚,此刻舌尖立刻被这股明快滋味唤醒。李从宾夹起一块鱼肉,外酥里嫩,糖醋汁酸而不呛、甜而不齁,醋香是镇江香醋的醇厚,糖香是冰糖炒化的焦香,二者在舌尖跳着双人舞。“郭师傅这鱼,火候见真章啊!”他由衷赞叹,“鱼肉嫩得像豆腐,酥壳却脆得能听见声音,糖醋汁挂得匀,连鱼鳍都裹着亮晶晶的糖衣!”
分数很快出来:93.5分。比神仙鸭子低,但已是今日脆皮鱼的最高分。
紧接着是宋涛的鱼。他手法稍显生涩,糖醋汁略浓,鱼身酥壳有一处微糊,但胜在酸甜比例精准,醋香清冽。92.2分。
最后轮到方逸飞。他拎着油亮的鲤鱼上桌时,周砚悄悄将手伸进自己裤兜——那里躺着一小袋刚焙干的紫苏籽粉,是他今早路过菜市场,用五毛钱跟老农换的。他拇指捻开纸包一角,趁方逸飞转身舀汤的间隙,将半克紫苏籽粉抖进鱼身腹腔的糖醋汁里。动作快如蜻蜓点水,连近在咫尺的丁泽都没察觉。
鱼端上桌,热油浇淋的刹那,一股奇异的香气炸开了。不是单纯的糖醋酸甜,而是在酸甜之上,浮起一层清越的、带着山野露水气息的辛香,像初春溪涧边突然绽开的紫苏叶。李从宾第一筷下去,鱼肉入口的瞬间,他眼皮猛地一跳:“这…这是紫苏?!”
方逸飞正在擦手,闻言点头:“嗯,最后浇油前,撒了点新焙的紫苏粉。脆皮鱼太腻,得用点‘醒’的东西。”
“醒”字如钟鸣。评委们纷纷夹起鱼肉细嚼——酸甜退为底色,紫苏的清香在舌根跃动,竟将糖醋的厚重感轻巧托起,余味里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凉茶的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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