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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西直门外的官道上,黄土被晨风卷起薄雾般的尘烟,一队队青衫儒服、短褐粗衣、甚至还有裹着靛蓝工装的年轻学子,正排成长龙,沿着官道缓步前行。他们肩头或扛着书箱,或背着行囊,有人腰间别着算尺与墨斗,有人怀里揣着水利图册,更有人手中紧攥一张边地县志抄本,纸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队伍最前头,三面大旗猎猎招展:一面是朱砂书就的“吏部奉旨选贤”八个大字,一面绣着青铜圭表与曲尺交叠的图案——那是格物分院徽记,第三面则是一幅手绘舆图,自嘉峪关蜿蜒至琉球群岛,自白山黑水延伸至吕宋诸岛,图上密密麻麻钉着数十枚赤红小旗,每一面都写着地名:肃州、凉州、安西、海东府、长崎郡、马尼拉县……旗尖所指之处,皆为新设治所,亦是此行终点。
孙传庭立于城楼箭垛之后,青袍未着补子,只束一条素银带,目光沉静如古井,俯视着这支沉默而炽热的洪流。他身后站着文选司郎中周显、验封司主事赵珩、稽勋司员外郎沈怀瑾,四人皆未言语,唯见晨光里,周显袖口微微颤动,赵珩喉结上下滚动,沈怀瑾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铜牌——那上面刻着“天枢光传·吏部备查”八字,正是半月来昼夜不休、将十万报名者名录逐条录入光传玉简的印信。
“白谷公。”周显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三分沙哑,“昨夜刚送走第三批——七百六十三人,赴东北建州卫。其中格物学子二百零九,通晓矿脉勘测者五十四,熟谙高寒垦殖者八十七,余者皆能识图、会算、懂农时。温体仁核查无一劣迹,礼部已颁授敕牒,今晨寅时发遣。”
孙传庭未答,只将视线投向远处。官道尽头,一辆双辕马车缓缓驶近,车厢漆色崭新,窗棂嵌着细密铜丝网,车顶悬一盏琉璃风灯,灯罩内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透镜——此物出自格物院新制“聚光引信”,可借日光折射点燃火药信管,亦可于阴雨夜蓄积微光照明三日。车帘掀开,跳下一位身着深青圆领袍、腰佩云纹玉带的官员,面容清癯,鬓角微霜,正是安都府总督田尔耕。
田尔耕未登城楼,只在道旁驻足,朝城楼方向拱手。孙传庭颔首回礼,抬手一挥,城楼角鼓声骤然响起,浑厚悠长,三响为节,正是吏部发遣贤才的旧例。
鼓声未歇,队伍前列忽有骚动。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踉跄几步,扑通跪倒在官道中央,额头触地,双手高举一卷泛黄册页。他衣衫洗得发白,左袖口磨出了毛边,右臂缠着粗布绷带,渗出淡淡血痕。身旁同伴急忙扶他,他却挣脱开来,仰起脸,额上泥灰混着汗水,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大人!小人李默,西安格物分院乙酉科水利生!愿赴肃州!小人三年前随先生勘过黑河故道,知其水势湍急处有三十六弯,淤塞段计十一里,若引祁连雪水入渠,须以铁筋混石浆筑闸,非三年不能成!小人……小人愿以十年性命,换肃州百姓一口活命水!”
话音未落,队伍中轰然应和。数十名格物学子齐步上前,单膝跪地,齐声道:“愿赴肃州!”“愿赴凉州!”“愿赴安西!”声浪如潮,撞在西直门斑驳的砖墙上,又反弹回来,震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
孙传庭终于动了。他步下城楼,沿石阶而下,青袍下摆拂过阶上青苔。待走到李默面前,他并未伸手相扶,只俯身,从李默手中接过那卷册页。纸页边缘已卷曲,墨迹被反复摩挲得模糊,却仍可辨出密密麻麻的标注:某处断崖宜凿导流洞,某段渠底需铺火山岩防渗,某处荒滩可试种耐碱藜麦……末页空白处,一行小楷力透纸背:“水不通,则民不存;民不存,则疆不固。默虽愚钝,愿效精卫衔石。”
孙传庭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语。良久,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跪地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喧嚣:“李默,授肃州水利同知,正五品,即刻赴任。”他顿了顿,转向身后周显,“文选司即刻拟敕:凡今日跪陈实务者,无论出身、资历,依其所陈之策切实可行者,破格擢用——水利生授同知,营造生授通判,矿务生授经历,农学士授教谕。俸禄照新令加倍,安家费加发三成。”
周显躬身应诺,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整句。李默浑身剧震,泪如雨下,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黄土上,溅起细微尘星。
此时,田尔耕已踱步近前,递来一份封缄严密的玉简:“孙尚书,温体仁昨夜彻查李默履历。其父李大锤,原陕西泾阳铁匠,万历四十二年因助工部修慈宁宫廊柱,获赐‘巧匠’匾额;其母王氏,泾阳女塾执事,曾编《妇孺农桑十讲》;其妹李婉,格物分院丙戌科算学生,现于天津港务局任丈量司吏。三代清白,无片言劣迹,且其本人于分院七年,主持勘测河道十二处,改良水车三式,所著《西北渠堰刍议》已被礼部列为边地官吏必读。”
孙传庭接过玉简,指尖微温。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吏部值房,烛火摇曳中,自己亲手勾画的一张名录——那上面,李默的名字旁,他用朱笔圈出一个小小的“肃”字,又在下方注了两行小字:“黑河淤塞,民争水械斗频发。前岁冬,肃州饥,流民三千徙甘肃,冻毙者七百二十六。”
原来,并非所有信任都凭空而来。皇帝的信用,是孙传庭一层层筛、一遍遍核、一桩桩验出来的;而孙传庭的决断,亦是田尔耕手下千余名密探,踏遍三秦黄土、翻烂二十七本县志、比对三百二十九份匠籍后递上的实据。
队伍继续前行。孙传庭立于道旁,目送最后一辆马车驶出视野。忽闻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回头,却是两名少年——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半新不旧的襕衫,胸前挂着块木牌,上书“国子监附学·徐琰”;另一个不过十三四,一身靛青短打,腰间斜插一把小号鲁班尺,木牌上刻“苏州匠籍·沈砚”。
徐琰趋前一步,深深作揖:“孙大人,学生徐琰,家父徐光启,曾任礼部侍郎。学生自幼随父习天文历法,通《崇祯历书》删订本,知南洋星象与中土迥异,若设观星台于吕宋、婆罗洲,可校正海图,定航路,避飓风。学生愿赴吕宋,建天文台,授水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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