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州,扼大运河之咽喉,据齐鲁之要冲,自古便是挽漕济、贯通南北的枢纽之地。
昔年洪武定鼎,永乐开河,此地便成帆樯如林、商贾辐辏之盛境。
运河碧波之上,粮船盐船商船络绎不绝,昼夜不息。
街巷之间店铺林立,货殖如山,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有道是“临清码头一声响,天下银钱尽流淌”,这运河水里荡漾的从来不是清冽碧波,分明是白花花的官银、沉甸甸的粮草,以及数不尽的人情世故和利益纠葛。
然而越是这等流金淌银繁华似锦的地界,那层光鲜皮肉之下的脓疮便捂得愈是严实,溃烂得愈是深沉。
官吏贪墨,胥吏盘剥,乡绅勾结,官商沆瀣,层层相扣,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将临清百姓裹挾其中,苦不堪言。
夜已深,更鼓敲过三更,漏壶滴尽,寒色愈浓。
北风卷着哨子穿城而过,呜呜咽咽地往窗户纸里钻,似讨债的冤魂,又似失意的寒士,搅得人心神不宁。
临清县衙的后堂内亦是冷如冰窖,寒气刺骨,无半分暖意。
几盏残灯悬于梁间,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平添几分萧瑟。
那炭盆里的火早已燃尽大半,只剩下几星灰败的赤红,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微弱的寒气,连一丝一毫的暖意都难以弥散开来。
知县范之林身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微卷的湖绸棉袍,棉袍内衬早已磨破,露出里面粗糙的麻布,领口与袖口更是打了两处细密的补丁。
他手中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紫砂手炉,手炉内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些许余温,却依旧被他紧紧攥在怀中,整个人蜷缩在一张老旧的太师椅里,眉头紧锁,
额间的沟壑纵横交错,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眼底满是疲惫与窘迫,无半分七品知县的体面与威严。
范之林生得一副好皮囊,面白须长,眉目清雅,言谈间自带几分儒雅之气,乍一看去倒像是个饱读诗书温文尔雅的腐儒,而非一方父母官。
只不过,世人皆晓,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扒开这层儒雅的皮囊看清其骨子里的模样,便知他既非海瑞那般刚直不阿,宁折不弯的清官,也非严嵩之流刮地三尺,贪得无厌的巨贪。
他,不过是大明官场上最常见的那种混子,精明圆滑,趋炎附势,深谙官场生存之道,信奉的是多磕头,少说话,不犯错、多捞钱的处世哲学,懂得如何在这一滩浑水里随波逐流,明哲保身。
上司驾临,他便曲意逢迎,鞍前马后,将冰敬碳敬打理得妥帖周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谄媚,又能让上司满心欢喜。
百姓闹事他便恩威并施,大棒加胡萝卜,安抚带头者,震慑闹事者,既能平息事端又能保全自己的乌纱帽。
同僚相交,他便虚与委蛇,互不得罪,凡事留三分余地,日后好相见。
平日里他在火耗中截留一二,在陈粮中置换些许,在赋税中克扣几分,不多拿不少要,只求够养家糊口,够修缮老家的祖坟,够应付日常的人情往来,便也就心安理得问心无愧了。
在当今皇帝没登机之前,在他看来,这大明朝的官场本就是一滩浑浊不堪的烂泥塘,谁不想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可干净了便要饿死,清白了便要被同僚排挤被上司打压,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海瑞便是最好的例子,一生刚正,两袖清风,却屡遭贬谪,颠沛流离,最终病死任上......家徒四壁,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这般下场,范之林想都不敢想,也绝不会去效仿。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便是他为官十年,最大的心得与信条。
“东翁,这账......实在是平不上了。”
一声苦涩的叹息打破了后堂的静默,说话者是范之林的师爷钱守仁。
钱守仁年近半百,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手中捏着一本皱皱巴巴的账册,账册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被墨迹晕染,模糊不清。
他躬身立于案前,腰弯得像一株被寒霜压垮的老稻穗,满脸的苦瓜相,语气中满是无奈。
“也是怪了,今年上面那几位爷胃口是越来越大,贪得无厌,欲壑难填。”钱守仁一边翻着账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济南府布政使司那边催着要年节的孝敬,按例是一百二十两,少一分都不行,差役还暗示若是孝敬得体面些,来年的考评便会宽松几分。
按察使司那边,虽未明说要多少,可话里话外都暗示了,要得体面周全,少说也得八十两,否则日后咱们县衙的案子怕是会处处受制,动辄得咎。”
他顿了顿,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
“除此之外,衙门里这帮衙役、捕快,胥吏,忙活了一年,年底的赏钱若是不发,年后怕是没人给咱们跑腿办事,没人肯尽心竭力。
到时候无论是巡街查案,还是征收赋税,都会寸步难行。
还有,县衙的屋顶漏雨多日,寒冬腊月寒风刺骨,若是不修缮,开春之后便会漏雨,连办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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