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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折看完了。
朱由检将最后一页轻轻合上,把整沓纸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了御案上。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很久........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孙承宗念完第一条。
大殿里那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没平息,右首文官队列中几个原本跪得笔直、脸色铁青的老御史,此刻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又像听见了天外仙乐——不是圣贤之音,是金锭落地的清脆回响。
“香料垄断权……”浙江布政使陈炌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抠进袖口绸缎,指甲几乎要划破三层蜀锦,“胡椒、丁香、肉豆蔻……爪哇一季收成,够抵松江十年田赋!”
“蔗糖!”福建按察使林若愚猛地抬头,声音发颤,“吕宋甘蔗亩产三石五斗,榨糖后价比白银!我闽南十府,缺的就是良种、良法、良工!若得此权,三年之内,泉州糖船可满载出港,直抵天津卫!”
“橡胶?”广东巡抚黄道周皱着眉低声自语,随即瞳孔骤缩——他三个月前刚收到广州十三行密报:暹罗山林中有种白汁树,割之流乳,晒干成韧,水火不侵,弹力惊人。西洋人已在悄悄收购,运往澳门铸模造轮,装于火炮车架之上,减震如神。此前他只当是奇技淫巧,未作深究;此刻却如遭雷击,脊背沁出一层细汗:“若得此物,广船龙骨裹胶,浪高十尺亦不裂!新式火炮轮架加胶垫,射程增三成不止!”
更别提“永久开发权”四字,像四颗滚烫铜钱砸在江南士绅心尖上。
苏州织造局前任督造、现任户部左侍郎周延儒,手心早湿透了。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苏松常镇四大府的棉商、丝贾、船主、典当行东家。这些人不缺银子,缺的是能生银子的地——江南沃土早已垦尽,再扩一分田,就要与缙绅争利,惹出民变。可南洋呢?爪哇岛上全是火山灰沃土,一年三熟;苏门答腊雨林之下埋着黑金油脉,虽尚未探明,但荷兰人已在巴达维亚暗中打井取样;吕宋北部平原绵延千里,只需开渠引水,便是第二个太湖平原!
“永久”二字,重如泰山。
不是租借五年、十年、二十年,是永业!是子孙万代可传的祖产!是真正意义上的“海外封邑”!
孙承宗念到第二条时,殿内已有人开始偷偷掐自己大腿。
“凡参战将士、水手、工匠、随军工匠家属,战后授‘海疆勋籍’,世袭罔替。勋籍子弟,免考入国子监;十五岁起,可择入天津水师学堂、福州造船院、广州热带农学院三者之一,学成授职,俸禄加倍;若愿赴南洋垦殖,赐良田百亩、耕牛两头、铁器一套、种子十石,并免十年田赋。”
这话出口,左侧武将队列瞬间沸腾。
英国公张维贤霍然抬首,须发皆张,眼中精光爆射,仿佛已看见自家第七个庶子穿着水师蓝制服,站在满剌加港口的瞭望塔上,手里拿着西洋六分仪,身后挂着郑和宝船缩小模型——那是皇家特许的勋爵纹章!
他身侧,刚从澎湖前线调回的参将赵彦深,竟当场哽咽出声,单膝跪地,重重叩首:“臣……臣长子七岁,天生跛足,不能习武,臣本以为他此生只能守祠堂、抄家谱……今日闻陛下此诏,臣……臣愿捐尽家财,助造三艘福船,只求……只求陛下准他入广州农学院!”
殿角,一个穿青色八品服色的小吏默默抹了把脸——他是工部营缮司主事,三年前因修皇极殿彩画用错颜料被罚俸半年,妻子难产而亡,独子寄养在苏州乡下。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无声开合:“农学院……稻种改良……杂交……若是真能育出抗盐碱、耐台风的‘海稻’……阿沅她娘,就不用再喝那苦药汤了……”
孙承宗的声音还在继续,却已不必再刻意拔高。
“第三条:南洋战事期间,所有向海军输送粮秣、火药、帆缆、风帆、淡水、腌肉、青梅汁(防坏血病)、木桶、沥青、铜钉之民间商号,凭户部勘合,按市价上浮三成结算;若超额完成,每超一成,赏银百两;若提前十日交付,另赐‘忠勇商号’匾额,悬挂于总店门楣,地方官见匾需行拱手礼。”
“第四条:战后设立‘南洋通商总局’,总部设于天津,分部遍设厦门、广州、马尼拉、巴达维亚、满剌加。总局提举官,由皇帝亲点,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局内书吏、算手、通译、账房,年薪五十两起,年终另有红利,上不封顶。”
“第五条:凡有献南洋地图、航道、潮汐、洋流、风信、土著部落分布、矿脉走向、作物习性之民人,一经核实,赏银千两,授七品散阶;若所献为军事要地布防图、敌舰图纸、火器图谱,则赏万两,封男爵,赐宅邸于京师!”
话音落处,殿内死寂三息。
随即,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响起——礼部右侍郎钱迁,这位方才还梗着脖子死谏的硬骨头,此刻竟咳得弯下了腰,一张老脸涨成猪肝紫,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旁边御史慌忙扶住,他却摆摆手,喘着粗气,哑声道:“快……快扶老夫去太医院!老夫这旧疾……怕是……怕是复发得恰逢其时啊!”
没人笑。所有人都懂。
他不是病,是心病——是被这五条圣旨活活震得心脉逆冲,气血翻涌。
他跪了半辈子“仁政”,读了五十年“怀柔”,临到花甲之年才陡然发觉:原来最锋利的仁政,是刀尖上淬着蜜的钢刃;最磅礴的怀柔,是舰队劈开惊涛后,甲板上飘扬的招贤榜与分田契。
朱由检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纹龙袍在烛火下流转幽光,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扫过丹陛之下每一张面孔——有狂喜,有震撼,有贪婪,有羞惭,有顿悟,有敬畏。
“朕知道,诸位心里还有一问。”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南洋万里,红夷火器犀利,战舰如城,此战……胜算几何?”
满殿屏息。
连廊柱后值岗的锦衣卫,呼吸都凝住了。
朱由检没等任何人回答,径直转身,走向龙椅旁那幅巨幅《寰宇全图》。
王承恩立刻会意,小步趋前,双手捧起一根乌木镶银的指点杖,毕恭毕敬递上。
皇帝接过,杖尖银头在烛火下一闪,稳稳点在马六甲海峡西侧一处标注着“葡属果阿”的红点上。
“葡萄牙人,在印度西海岸建了三座棱堡,配二十四磅重炮六十门,驻军三千,号称‘东方不落之城’。”朱由检声音平淡,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意,“去年十月,我天津水师‘定远号’护送商队返航,绕行好望角时,曾与葡舰‘圣十字号’遭遇。”
他顿了顿,杖尖微移,点向非洲东海岸一处墨色标记:“定远号未发一炮,仅以六节航速紧贴葡舰左舷掠过,全程测得其吃水深度、帆索配置、火炮射界、瞭望塔盲区、甚至舰长每日晨间登塔时辰。”
“葡舰舰长,名叫迪奥戈·阿尔瓦雷斯。”朱由检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此人有个癖好——每日清晨六刻,必立于主桅瞭望台,手执黄铜单筒镜,面朝东方,默诵《玫瑰经》三遍,祈求圣母庇佑航海平安。”
“定远号当时,距其瞭望台三百二十步。”
“船上,有十二名火铳手,专练‘风速-距离-心跳’三重校准,可在颠簸海面,以燧发枪击中三百步外飞鸟双目。”
“他们没开枪。”朱由检收回指点杖,轻轻搁在龙案一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因为没必要。”
满殿死寂,唯有烛火噼啪。
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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