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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街的兵马司杂役是在卯时二刻上街的。
他们手里拿着扫帚和木桶,原本还在抱怨着这苦差事,可当他们走到街口,看清那满地还没有完全冻结的,黏稠的暗红色液体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那是血,被人用大量的清水冲洗过,但因为量大天凉,水还没来得及流进两旁的排水沟,就在路面上结住了。
整条街像被铺上了一层劣质散发着刺鼻铁锈味的毯子。
高大的国公府朱门紧闭,门庭外原本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底座上全是大滩大滩喷射状的血迹。
没有哀嚎,没有尸体。
但正是这种不见尸首只闻血腥的干净,让整条街散出了比地狱还要森寒的气息。
天亮了,百官也该去上朝了。
轿帘掀起,大员们走出府门,深吸了一口早晨的冷空气。
这不吸还好,一吸进去,半个京城的官员都在清晨打了个哆嗦。
午门之外,广场上出奇的安静。
往日的这个时辰,各部的大员、给事中,御史们总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者讨论几件不起眼的折子,或者交换几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但在今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砖,仿佛那砖缝里随时会渗出东西来。
他们都是聪明人。
谁家府邸在哪儿,夜里京营的兵马动没动,九门是不是被悄悄换了防,这些事情瞒得过百姓,瞒不过他们。
他们中有些人甚至在昨夜子时就已经被幕僚叫醒,说听到了极沉闷连绵不绝的枪响。
那不是三两支火枪走火,那是成建制的禁军在排枪齐射。
在京城之内,对本朝最顶级的勋贵门第动用大军,行灭门之举!
没有三法司会审,没有大理寺的驳回,没有刑部的堪问。
就这么在半夜里,直接派兵去把人家全族从头到尾杀了个鸡犬不留。
太监捧着圣旨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午门外回荡。
圣旨上的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铁铸的山,轰隆隆地砸在百官的脊梁上。
“定国公徐允祯、保国公朱国弼,包藏祸心,潜结籓王,交结内臣,谋图大逆。
论罪,当诛十族!
其党羽爪牙,府内私兵家奴,业已由禁军同西厂一并剪除。
首恶及其亲族拿问诏狱,待刑部定勘。
凡有牵连者,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绝不宽宥!”
这轻飘飘的一段话念完,诺大的广场上连一声粗重的喘息都听不见。
谋逆大案。
谋逆!
当这两个字确凿无疑地从圣旨上宣读出来,并且是以两座国公府的彻底毁灭作为注脚时,所有的京官在惊惧之余,脑子里不可遏制地冒出了一个巨大到让他们甚至觉得有些滑稽的疑问。
怎么敢的啊?
定国公,保国公,还有他们背后的那些藩王,还有传闻中牵连极广的江南士绅和两淮盐商......这群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脑子被温柔乡给泡烂了?
他们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对当今这位皇帝谋逆?!
一位两鬓斑白的户部侍郎站在人群中,身体微微颤抖。
他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他是在极度的荒谬感中感到战栗。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一串串冰冷而又震撼的户部黄册数据。
这位侍郎是从天启朝走过来的老臣。
他见过当年天下大旱时,流民塞道、易子而食的惨状;他见过随着皇帝到山西后,漫山遍野揭竿而起的流寇;他见过那份几乎能把整个大明国库抽干的辽饷账本。
那时候的大明就像一间四面漏风的破草房,外头野狼环伺,里面全是蛀虫,眼看着就要塌了。
可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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