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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廿四走后,帐篷里顿时炸了锅。
周成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侯爷,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咱们武德营的兵,根本没有进行过水战训练,到水面上跟水寇打,这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吗...
马车刚驶出魏国公府朱漆大门,陈东海便压低声音道:“侯爷,徐俌手帕擦了三回汗,袖口还沾了半片茶叶渣——他抖得比茶汤里浮着的芽尖还厉害。”
杨慎斜倚在车厢壁上,指尖慢条斯理捻着一枚松江府新送来的青玉扳指,温润微凉。他没应声,只将扳指翻转过来,对着车窗缝隙漏进的一线天光细看。玉背内侧刻着极细的“永乐十七年匠作局造”八字阴文,字迹被摩挲得几乎平滑,却仍能辨出刀锋入玉时那股子沉而韧的力道。这扳指本该在礼部库房封存,今晨却由徐俌亲手捧出,连同两包龙井、一匣紫檀雕云纹镇纸,一并塞进他袖中——说是“老弟腕上空落落,不合身份”。
春桃昨夜递来温水时,袖口也沾着一点干涸的褐渍,像凝固的茶汤,又像干涸的血点。她低头绞帕子,指节泛白,却笑得比檐角新挂的红灯笼还亮:“侯爷打得好。刘七偷的是库房第三格右下角那只乌木匣里的银锞子,匣底垫着三层油纸,最底下压着半张泛黄的盐引——徐家商号在扬州的旧契。”
杨慎当时没说话,只把帕子接过来,浸透热水,覆在春桃右手虎口一道未愈的浅疤上。那疤弯如月牙,是去年冬至扫雪时冻裂的,可春桃从未叫过一声冷。
此刻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轮缝隙卡住一枚碎瓦,发出细微的“咔”声。杨慎忽然问:“半夏昨日在后巷烧的那筐旧账册,灰烬里可捡出带朱砂印的残页?”
陈东海从怀中摸出一方素绢,展开,里面裹着三片焦黑纸角。他指尖小心拨开最上一片,露出半枚“南京户部勘合”的残印,朱砂已褪成铁锈色,却仍能看出“徐”字右下角那一捺拖得极长,如刀锋劈开墨色——与魏国公书房多宝格第三层那只剔红匣子底部暗格里的火漆印,分毫不差。
“烧得不净。”杨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评点灶上煨的参汤火候,“下次让半夏用桐油拌了再烧。油性重,焰高,灰才脆。”
陈东海垂首:“是。”
车行至秦淮河畔,忽闻一阵喧哗。原来河面停着艘描金画舫,舱门大开,七八个锦衣卫正押着个戴枷汉子往下拖。那汉子蓬头垢面,右耳缺了一小块,走路时左膝微跛,却仍昂着头,喉结在颈间突兀地滚动了一下。
杨慎掀开车帘一角。
那人恰好抬头,目光如钩,直直钉进车厢里。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
杨慎没动,只将手中扳指缓缓套回拇指,玉面贴着皮肤,沁出一点微凉的湿意。
那人却忽然笑了。不是谄媚,不是恐惧,是那种见了熟人、略带嘲弄的笑。他嘴唇翕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凌七。”**
车帘垂落,隔断视线。
陈东海呼吸一滞:“凌十一的胞弟?三年前在鄱阳湖水寨被……”
“被谁?”杨慎打断他,声音轻得像拂过水面的柳枝,“被宁王麾下‘靖难旧部’的水师营?还是被应天府衙门悬赏三万两白银的‘江洋巨盗’?”
陈东海喉头滚动,没敢接话。
杨慎却自顾自续道:“应天府的海捕文书写他‘身长八尺,面有刀疤,左颊刺青’。可眼前这位,身高不过六尺二寸,脸上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左颊连颗痣都没有。”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扳指内侧,“倒是右耳缺的那一块……跟去年松江府赈粮船沉没那晚,跳帮登船的贼首身上,佩的铜铃残片,缺口弧度一模一样。”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两侧粉墙斑驳,墙头野蔷薇开得疯烈,红艳艳的花瓣簌簌落在车顶。陈东海终于忍不住:“侯爷,您早知道凌七没死?”
“我不知道。”杨慎望着窗外掠过的花影,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徐俌书房多宝格第三层,那只剔红匣子底下,压着三枚生锈的铜铃——其中一枚,铃舌被人用锉刀磨平了。”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座不起眼的临河小院。黑漆门虚掩着,门环是只铜铸的螭首,鳞片磨损得厉害,却仍能看出当年鎏金的痕迹。陈东海上前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皱纹纵横的老脸。看清是陈东海,老人侧身让开,目光扫过杨慎腰间那枚新换的青玉禁步——双鱼衔珠,珠心镂空,内嵌一枚米粒大的赤色玛瑙。
老人瞳孔骤然一缩,随即躬身,枯枝般的手指在门框内侧第三道刻痕上重重一按。
“吱呀”一声,院内假山后传来机括转动的微响。假山石移开尺许,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幽深不见底。
杨慎拾级而下,脚步声被四壁吞没。石阶尽头是间密室,无窗,唯有一盏青铜雁鱼灯搁在石案上,灯焰摇曳,将墙上悬挂的十二幅绢本地图映得忽明忽暗。地图皆以淡墨勾勒水系,朱砂标出汛期溃堤处,靛青圈出盐引转运码头,而所有地图右下角,都压着一枚小小的银锭形印戳——印文是“辽东都司·备倭军务”。
最中央一张桌案上摊着卷宗,封面写着《南昌府历年漕粮出入详录》,翻开第一页,赫然是洪武三十五年,也就是建文四年——那一年,燕王朱棣渡江破南京,建文帝不知所踪,而南昌府曾向北平藩邸“输粟十万石,助靖难义师”。
杨慎指尖抚过那行墨字,忽问:“宁王在鄱阳湖练兵,用的是什么船?”
老人从墙角陶瓮里舀出半瓢清水,注入雁鱼灯腹中,灯焰倏然转为幽蓝:“五牙舰改的,吃水深,装得下百名披甲士。但真要运兵,得用沙船——吃水浅,跑得快,夜里贴着芦苇荡走,官军水师的哨船根本听不见。”
“沙船哪儿来的?”
“松江府。”老人将空瓢倒扣在瓮沿,发出“咚”的轻响,“去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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