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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搜查过去两日,港镇街上的火枪手仍未撤走。
每到黄昏,士兵便封住贫民区的两个出口,逐户检查灯火和人数。教堂修士则拿着赎罪粮名册沿街催缴,谁家交不出麦豆,门上便会被木炭画出黑色十字,等候下一轮带人。
米盖尔的窝棚没有再集中粮食,参与交易的人却比搜查前更多。广场上的鞭子没能问出盐的来源,反而证明那些被捕教民守住了秘密;神父随后征收赎罪粮,又把原本犹豫的人推到了米盖尔这边。
当天深夜,阿托用破布蒙住窗缝,十二名核心杂役挤进窝棚。没有人高声说话,桌上那根从屋梁取下的精钢短刀却被每个人看了数次。
“士兵今日又踹开了胡安家的门。”一个码头脚夫率先开口,“他们搜不到盐,便把他的二儿子拖出去打。我们若继续躲,下次被吊在广场上的就是这里的人。”
贝罗按住刀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胸甲只有一件,最多护住一个。我们该再换刀,谁敢进门便捅谁。”
“刀要靠近才能杀人。”米盖尔从墙洞中取出小册子,摊到桌面,“士兵站在门外开枪,十把刀也碰不到他们。”
阿托听出了他的意思,抬头道:“换火铳管?”
“换枪。”米盖尔用炭条在册子上划出五斗的记号,“有枪,他们便不敢像搜牲口棚一样随便进来。”
窝棚内短暂安静下来。有人下意识看向门口,仿佛一根枪管已经足以让巡逻兵听见他们的密谋。
一个曾在港镇铁匠铺做过学徒的教民皱眉道:“只有枪管没有枪托,也没有火门和蛇杆,拿回来只是一根铁棍。”
“你能不能装起来?”米盖尔问。
“橡木可以削枪托,铁丝能做固定箍。蛇杆难做,但可以不用。”那人伸手在桌面比画,“枪管后端若有火门,便用烧红的火绳直接点药。击发慢,也容易烧到手,至少能响。”
“能响便够了。”
米盖尔合上册子,把收粮记号逐一分给众人。赎罪粮征收后,各家余粮所剩无几,想凑足五斗,意味着有人要把最后几日的口粮也交出来。
老胡安第一个把半袋精麦推到桌下:“这是我家原本准备交给教堂的。胡安家的门已经钉牢,不需要更多铁钉,这次算在枪上。”
抱过病孩的女人也取出一小袋碎粮:“孩子喝了盐水,今日能吃下半碗粥。这些换枪,枪要守这条巷子。”
其余人陆续报出分量。有人交麦,有人交黑豆,还有两名码头脚夫扣下教堂要求上缴的干鱼。米盖尔没有被他们的情绪冲昏头脑,仍按原来的办法逐袋验货,潮湿的摊开晾干,发黑的部分当场剔除。
直到后半夜,阿托才将最后一斗粮倒进木斗。
“五斗精粮,只多两升。”他压低声音道,“没有掺土,也没有霉麦。”
米盖尔没有立即出发。阿隆索已经封锁排污沟附近的街道,污水沟出口也多了巡逻。他先派贝罗去官邸后巷倒夜桶,又让两名少年分别盯住南门和军营换岗。
近一个时辰后,贝罗从墙洞钻回来,衣服上沾满臭水。
“污水沟口有两名士兵,火绳一直亮着。西边旧水渠没人守,但中段的铁栅栏落下来了。”
铁匠学徒低声道:“铁栅栏
“动静太大,天亮前填不回去。”阿托摇头,“若明早被发现,所有旧水渠都会被封死。”
米盖尔盯着地上的三只粮袋,很快改变路线:“不走沟。明日教堂收赎罪粮,运粮车会从贫民区经过。我们把粮混进车里,先送到南边废料场,入夜再从破墙运出去。”
“教堂的车有修士跟着。”有人提醒。
“马科盯梢失败,正想抓几个私藏赎罪粮的人邀功。”米盖尔翻到册子上一个被划掉的记号,“把那个往袋底塞湿土的人报给他。修士去查那边时,车会在废料场停一刻钟。”
翌日午后,教堂粮车果然驶进贫民区。车上已经堆着十几袋从各户征来的麦豆,马科修士坐在车辕旁,不断催促杂役快走。
粮车经过旧井时,一名教民故意跑到路中,喘着粗气说道:“修士大人,我知道有人藏了粮。他把湿土掺进袋子,还说教堂看不出来。”
马科立即让人停车:“带路!”
“就在北边废教舍,他和几个流浪汉住在一起。”
马科想起自己前几日追踪老胡安二儿子时,确实在废教舍发现过装粮的破袋。他没有多想,带着两名修士匆匆离开,只留下车夫看守粮车。
车夫刚把水囊送到嘴边,贝罗便提着酒罐靠了过去。
“从码头酒桶底接的,只剩半罐。”
车夫闻见酸涩酒气,立刻把水囊丢到一旁。趁他仰头灌酒,阿托与两名杂役从废料场围墙后钻出,将三袋粮塞进车底,再用教堂的空麻袋盖住。
粮车重新上路后,阿托等人混在搬运杂役中跟随。到南边废料场卸车时,他们把自家三袋粮连同两袋碎砖一起抬进破棚,修士返回后只清点了车上的赎罪粮,根本没有察觉中途多过几只粮袋。
入夜,米盖尔从废料场接走粮食。他们绕过污水沟,在城墙南段一处堆放腐木的缺口下匍匐穿行。巡逻兵每隔半个时辰经过一次,三人便分三趟运送,每次只拖一袋,直到月上中天才进入城外乱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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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灰窑前没有木牌,窑洞也毫无动静。米盖尔没有贸然靠近,依照上次约定,在远处发出两长一短的咳嗽声。
片刻后,暗处传来赵海的声音:“报数。”
“五斗精粮,换火铳管。”
赵海仍先派人倒查来路。夜不收确认没有士兵跟踪,又检查了米盖尔三人的衣物和鞋底,才把粮袋拖到验货石旁。
阿顺逐袋取样,发现这批粮比上次更干净,精麦和黑豆占了九成,只有少量碎粮用于补足分量。他称满五斗,在木牌背面刻下记号。
赵海看着米盖尔:“港镇正在搜白盐,你还敢换枪?”
“盐只能让我们不饿,挡不住士兵的枪托。”米盖尔指了指自己额角尚未消退的旧伤,“阿隆索已经把人吊上刑柱。下一次搜查,我们需要让第一个进门的人倒下。”
“开了枪,整条巷子都会被围。”赵海冷声提醒,“大明不会为了救你们强攻港镇。”
“我知道。”米盖尔回答得很快,“枪若不开,便放在暗处吓人。真到要开的时候,说明不开也活不成了。”
赵海没有继续劝阻。这本就在郑森的预料之内。教民拿到军械后,首先对准的只会是闯入窝棚的殖民士兵,而一支不受阿隆索控制的火枪出现在港镇,比五斗粮本身更有价值。
他抬手示意阿顺取货。
这一次没有沉重木箱。阿顺从油布中取出一根完好的火绳枪管,枪管表面留着清理后的油光,尾端闭锁完整,侧面的火门也没有堵塞。原有枪托和蛇杆已经损坏拆除,只剩两道固定铁箍。
米盖尔接过枪管,双手明显向下一沉。
铁匠学徒若在场,一眼便能看出这根枪管仍能使用。米盖尔虽然不懂锻造,却知道明军不会拿废铁坏掉已经建立的交易信誉。他先检查火门,又对着月光看了看管口,随后把枪管裹回油布。
阿顺又拿来一个巴掌大的小皮囊和五颗铅子,放到石面上。
米盖尔抬头道:“这些不在木牌的价目里。”
“大统领添给你们的。”赵海道,“皮囊里是一次多、两次少的火药。拿去试枪,省着用。若把火药放在火边,炸死的是你们自己。”
阿托盯着那几颗灰黑铅子,呼吸明显加重:“以后还能换火药?”
“先证明你们能管住这根枪。”赵海将皮囊推过去,“枪若被教堂搜走,或者有人拿它抢自己人,交易到此为止。”
米盖尔收起火药和铅子,没再讨价还价。三人将枪管藏进装碎砖的木槽,原路潜回港镇,进窝棚时已经接近黎明。
铁匠学徒等候了一夜。他看到枪管后,立即刮掉表面油脂,取细铁丝探入火门,又把一根直木条伸进管内测量。确认内壁没有明显裂纹,他才让人从床板下抬出提前削好的橡木。
“没有蛇杆,只能从这里点火。”他在枪托侧面凿出一道浅槽,又用旧铁片包住靠近火门的位置,“开枪的人要戴湿皮手套,否则火药喷出来会烫烂手。”
众人轮流守门,铁匠学徒则整夜削磨枪托。橡木被凿出容纳枪管的长槽,两道旧铁箍重新敲紧,前端再缠上浸油麻绳。枪托形状粗糙,抵肩处甚至还有未磨平的木刺,却足以托住沉重枪管。
天亮前,他把烧红的细铁条弯成一个简陋护圈,固定在火门下方。没有蛇杆和扳机,射手只能一手端枪,一手将火绳贴近药池,射速远不及西班牙制式火绳枪。
“得试一次。”铁匠学徒擦掉额头汗水,“不试便不知道枪管漏不漏气。”
米盖尔没有在窝棚里装药。他们等到当夜巡逻换岗,把枪带进废教舍后方的塌院。那里临近城墙,平日常有守军操练的枪声,单独一响不易引来怀疑。
阿托把一块腐烂门板竖在十五步外,米盖尔则按铁匠学徒的指点,从枪口倒入少量火药和碎布,再塞进一颗铅子。他没有使用推弹杆,只用细木棍压实,随后把少许引药倒进火门边的浅槽。
粗麻火绳燃起暗红光点。
米盖尔将枪托抵住肩膀,枪口对准门板。其他人躲到残墙后,铁匠学徒则蹲在他侧后方,紧盯枪管接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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