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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顾风。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喘息，背景音嘈杂混乱，夹杂着金属刮擦声与某种类似巨型甲虫振翅的嗡鸣。
“许队！城西物流园B区！三号冷链仓库塌了！里面……里面全是冻肉！可监控拍到……拍到那些肉在自己爬！肋排在墙上爬，鸡胸肉裹着冰霜满地滚，还有……还有整扇牛尸在冷库门口排队，排队敲门！门锁已经被撞凹了三次！”
顾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守库老头说，今早送来一批新货，标签写着‘日不落联合生物’……可海关通关单上，根本没这一票！”
许临东眸光骤冷。
日不落。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戟身，新芽上那滴碧汁已渗入赤壤，裂缝搏动愈发有力，仿佛大地之下，有沉睡的心脏正在苏醒。
“顾风。”他声音沉静如古井，“带丁健和祝韵颖过去。别碰任何肉制品。通知检疫组，把‘沸血熔炉’运过去，就地销毁。告诉他们——熔炉温度，调到八。”
“八……八？那不是能烤熟一头牛？”
“不是烤熟。”许临东站起身，目光投向家属院外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几缕稀薄云絮正被无形之力拉扯，缓缓聚拢成一只模糊的、巨大而古老的眼瞳轮廓，“是超度。那些肉里，有东西在借‘冷藏’装死，等温度回升，好诈尸。”
他顿了顿，戟尖轻轻点地。
“另外，查清楚‘日不落联合生物’最近三个月所有入境货物清单。重点标出——所有标注‘轮回保鲜技术’或‘永生冻存协议’的批次。”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顾风声音绷紧：“……明白。许队，您不过去？”
“我还有事。”许临东望向脚下搏动的裂缝，赤壤蒸腾的雾气已在他鞋尖凝成一朵小小的、燃烧的赤莲，“这下面，埋着一块该还的日不落石碑。它比冻肉里的东西，更急着见我。”
挂断电话，他俯身，双手插入赤壤裂缝。
泥土温热，带着铁锈与蜜糖混合的奇异腥甜。指尖触到硬物——非金非石，表面蚀刻着螺旋状的凹槽，槽内嵌着细若游丝的暗金色纹路，正随他血脉搏动微微明灭。纹路尽头，赫然是半枚残缺的篆字：【…轮…】
后土娘娘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识海响起，比往日更显苍茫悠远：
“找到了。日不落当年，就是用这种‘轮回碑’，镇压了南诏国最后一位大祭司的魂魄。那祭司通晓‘草木溯魂术’，能将濒死之人的灵性，嫁接给百年古树……老树记得你，许临东。它记得你八百年前，曾用一截桃枝，为它劈开过雷劫。”
许临东的手指缓缓收紧，赤壤簌簌滑落。
原来如此。
难怪老树初见桃王军，便称他为“王”。
不是因戟，是因人。
因他骨血里，本就流淌着与这方土地同源的、被遗忘的契约。
他直起身，将那块巴掌大的轮回碑残片托在掌心。碑面冰冷，可掌心却灼烫如握烈日。碑文残缺处，暗金纹路突然炽亮，映得他瞳孔里也燃起两簇幽微金焰。
家属院外，不知何时聚起一群麻雀。它们安静立在枯枝上，小脑袋齐刷刷转向许临东，黑豆似的眼睛里，倒映着那截青玉长戟，与戟尖摇曳的三片新叶。
风起。
无数落叶打着旋儿升空，在半空聚成一行歪斜却清晰的字：
【王归矣】
许临东仰头，目光穿透飞舞的枯叶，望向通天塔隐没的方向。
塔顶，后土娘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欣慰的叹息：
“肥料……不必留到突破时了。现在，就开始消化吧。”
他掌心的轮回碑残片，无声碎裂。
亿万点金芒炸开，如一场微型星雨，尽数没入他眉心。没有剧痛，只有一股浩瀚、悲悯、带着泥土与腐叶气息的洪流，轰然冲垮所有认知堤坝——
他看见南诏古寨的篝火，看见祭司以自身为薪，将孩童的哭声编成藤蔓，缠绕上千年榕树的气根；
他看见日不落舰队的青铜炮口喷吐硝烟，将榕树连根拔起，树洞里滚落的，是裹着襁褓的、尚未睁眼的婴孩；
他看见婴孩被塞进铅盒，盒盖合拢前，一只沾着树汁的小手徒劳拍打盒壁，掌纹与轮回碑上的螺旋纹路，严丝合缝。
记忆洪流退去，许临东站在原地，睫毛上凝着两粒细小的金尘。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粒青芽，破皮而出。
不是幻觉。
是真实的、带着绒毛的嫩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顶开他手背皮肤，舒展两片锯齿状子叶。叶脉间，金芒流转，与戟尖新芽遥相呼应。
木戟在十步外，看得浑身发僵。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队长？”
许临东垂眸，看着掌心那株微小却桀骜的青芽，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像初春第一道劈开冻土的惊雷。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刃，“从今天起，神异司植物事务处，正式挂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回木戟脸上，一字一顿：
“你，兼首任处长。”
木戟：“……啊？”
许临东已转身离去，青玉长戟拖在地上，划出浅浅沟壑。沟壑两侧，焦黑泥土里，无数细如银针的绿芽，正争先恐后地刺破灰烬，迎向天空。
家属院上空，那朵由落叶组成的“王归矣”渐渐消散。可新的字迹，已在更高处悄然凝聚——
【生】。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新绿嫩芽拼成的“生”字，悬于楼宇之间，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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