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人影用陆远的声音说完,石室里便静了下来。
静得连倒井中的水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许二小最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陆远,又看向石道上方那个与陆远一般高矮的人影。
“陆哥儿,你啥时候跑那边去了?”
“我没动。”
陆远盯着那道影子,声音很低。
王成安将算盘残框横在胸前,咽了口唾沫。
“它连你说话都学得像。”
“不是学。”
陆远道。
“它是在借我的影子说话。”
那道影子听见这话,忽然抬起手。
它抬手的动作,与陆远一模一样。
刀尖微微向下,手腕往外偏了半寸。
那是陆远多年用刀养出来的习惯。
不是旁观者能猜到的姿势。
林照玄看得脸色发白。
“它能照着你做?”
“影子本来就是跟着人走的东西。”陆远道,“可一旦影子先于人动,便不是影子了。”
“那是什么?”
宋青禾问。
“影魄。”
陆远从腰间摸出一枚火柴,夹在两指之间,没有点燃。
“人的影子,受日月灯火所显,属形。影魄则受姓名、来处和心念所拘,属魂。”
“山里把影子从人脚下剥走,再往里头塞一股阴气,便养成这种东西。”
许二小压低声音:
“那它是不是你的影子?”
“不是。”
陆远看着那张空白的脸。
“它只是用了我的形。”
那影子忽然咧开嘴。
脸上明明没有五官,嘴的位置却裂出一道漆黑的缝。
“你说得对。”
“你没有父母,没有祖坟,没有兄弟,也没有故乡。”
“你死了,没人替你烧纸。”
“你走失了,没人寻你。”
“你连自己的来处都不肯说。”
“这样的影子,最容易剥。”
许二小猛地转头。
“陆哥儿……”
陆远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那影子继续道:
“他们给你留了名字,却没有给你留下根。”
“你从哪里来?”
“你死后回哪里去?”
“陆远,你和井里的孩子一样,都是没有归处的人。”
石室中油灯轻轻跳动。
王成安没有听懂那影子话里的全部意思,却本能地握紧了算盘框。
“陆哥儿,你别听它胡咧咧。”
“我知道。”
陆远答了一句。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多年了。
很多年前,他还是地球上的一个普通人。
那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没有带来家书、祖牌和旧物,也没有让他留下任何能被这方天地承认的来路。
在关外,他没有祖坟,没有族谱,没有人知道他真正从哪里来。
他所有的根,都是后来一点点踩在雪地里、泥地里、死人堆里挣出来的。
师父,师弟,还有这些同行的人,才是他如今愿意护住的东西。
可这些不能对邪祟解释。
邪祟最擅长的,便是把人的缺口说成命数。
“我的来处与你无关。”
陆远道。
那道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它脚下没有影子。
“那就留下你的归处。”
话音落下,石室四周忽然亮起许多暗红色的脚印。
那些脚印从石道深处一路延伸出来,大小不一,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脚掌都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井底爬出。
最后一双脚印,停在陆远脚边。
他的影子忽然一沉。
油灯映出的黑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脚底往外拽,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
影子的右脚已经脱离了他的鞋底,朝石道深处缓缓滑去。
“陆哥儿!”
许二小甩出红布,想缠住那道影子。
红布落地,却穿过影子,重重抽在石板上。
王成安急道:
“这东西不在咱们眼前!”
“它在灯里。”
陆远忽然道。
宋青禾一怔。
“灯里?”
“不是油灯本身,是灯火照出来的界面。”
陆远蹲下身,将那枚没有点燃的火柴横放在地面,火柴头朝北,木梗朝南。
“影随光生,光灭影散。它借的是照,不是火。”
林照玄立刻明白过来。
“把灯灭了?”
“不能全灭。”
陆远看向那道不断往外脱离的影子。
“全灭之后,咱们的影子都归它。”
“得换光。”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小撮香灰,又掏出一张已经发脆的黄纸。
那是从外窟供名册里撕下来的空白页。
陆远将黄纸摊在地上,以食指蘸香灰,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照影关。”
写完,他咬破中指,在“关”字最后一笔上按了一下。
鲜血没有落在纸面,而是沿着纸上笔画往四周渗开,像墨水倒着走。
陆远盘腿坐下,左手掐子午诀。
拇指掐中指根,食指、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与小指内收,掌心朝下。
右手作剑诀。
食指与中指伸直,无名指、小指弯曲,以拇指压住两指指根。
他将右手剑诀停在眉心前,沉声念道:
“日为阳精,月为阴魄,灯为人照,影为人足。今以无根火,照有主名。”
“今以无主纸,关无形路。”
“前有照,后有关,左不迎,右不随,影归其位,魄守其门。”
念到“门”字时,剑诀猛然向下一点。
“敕!”
那张黄纸无火自燃。
火苗并不向上,而是贴着地面横着烧,刚好烧过陆远脚边那道即将脱离的影子。
影子猛地一缩。
石道深处,传来一阵尖细的哭声。
那道与陆远相似的人影第一次后退。
“你不是道士。”
它的声音变了。
不再像陆远,而像许多人混在一处低声说话。
“你没有师承来处。”
“没有祖坛香火。”
“你的法凭什么能落地?”
陆远站起身,将燃尽的黄纸灰捻在指腹上。
“法不凭祖坟落地。”
“凭人心。”
“我师父教过我,道门行法,先正己身。”
“身不正,诀是乱画,心不定,咒是空声。”
“我有没有祖坛,是我的事。”
“你能不能从我脚底下拿东西,是你的本事。”
影子沉默片刻。
忽然,它双臂一张。
四面八方的红色脚印同时向前挪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石室中的九块石碑齐齐发出低沉的震响。
“影碑不是一块碑。”林照玄突然道,“阿生说得对,它守在每个人脚下。”
“它不是藏在石头后面。”陆远看着脚下,“它藏在咱们自己的影里。”
话音未落,宋青禾脚边的影子突然扭曲,像有一条蛇从她裙角下钻出来,直扑她的咽喉。
周衡一把扯住她。
那黑影擦着她的耳边掠过,撞在石壁上,竟从石壁中浮出半张女人的脸。
女人脸上满是泥水,嘴里没有舌头,却在拼命喊:
“还我影子……”
宋青禾手中的油灯险些掉落。
周衡抽出短刀,挡在她身前。
“你是谁?”
女人脸望着他,双眼慢慢转向了他的脚下。
周衡的影子里,竟浮出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那人胸口插着一支钢笔,脸朝下趴在雪地里。
“这是……”
周衡脸色一变。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周衡没有回答。
那影中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与周衡有几分相似的脸。
“哥。”
只一声,周衡手里的短刀便落在地上。
宋青禾急忙道:
“别答!”
周衡像没有听见,向前走了半步。
“二弟?”
影中人朝他伸手。
“哥,关内的雪太大了。”
“你说会带我一起走。”
“你怎么把我丢在路上了?”
周衡整个人僵在那里。
林照玄猛地抬手,掐了个金刚指,拇指压住无名指和小指,食指中指并拢,朝周衡脚下虚点。
“离形!”
没有反应。
那影中人已经抓住了周衡的脚踝。
周衡的脸上迅速浮起青色,影子从脚下往上爬,先是没过脚背,再到膝盖。
陆远一步上前,抓住周衡后领,将他往后一拽。
同时左手变诀。
拇指掐住食指第一节,食指弯曲如钩,中指伸直,指尖朝地。
这是道门中常用的“地户闭诀”。
民间也称“闭阴门”。
陆远盯着周衡脚下,念道:
“地户在足,阴门在踵。”
“人行有迹,魂行有主。”
“借土三分,借火七分,借我一口真气,闭你一条邪门。闭!”
他最后一个字没有喊,而是用舌尖顶住上腭,从鼻腔里压出一声短促的闷音。
“哼!”
指诀落下。
周衡脚下的影子骤然一黑,像被钉进石缝。
影中那个学生装的人发出一声惨叫,五指断开,重新缩回地面。
周衡踉跄后退,脸色难看至极。
“那是我弟弟。”
“你弟弟死在逃难路上?”
陆远问。
周衡咬着牙点头。
“关内闹灾那年,我娘带我们往关外走。“
“路上有胡子抢粮,弟弟掉进沟里。”
“我回去找他,没找到。后来有人说,他叫冻死在雪坡底下。”
“你亲眼见过尸体?”
周衡摇头。
“没有。”
“那就不是你弟弟。”
陆远语气冷硬。
“它借的是你的亏欠。”
周衡握住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可那张脸……”
“你记得他的脸,它便能照着你的记忆捏一张。”
陆远看向石道里那道空白人影。
“影魄不偷人的长相,只偷人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块。”
周衡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捡起短刀。
“那我再见它,先砍它。”
“砍不着。”陆远道,“但你可以不认它。”
他转身看向众人。
“影碑要的是咱们承认它有资格站在脚下。”
“谁心里认了,它便能借谁的影。”
“从现在起,谁看见熟人、亲人、故交,先闭口,再踩影。”
“不要答名,不要回头,不要说‘是你’。”
许二小小声道:
“俺要是看见俺娘呢?”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娘还活着。”
许二小愣了愣。
“对啊。”
“所以你看见她,不必害怕。”
“她若真站在这里,不会没有脚印,也不会站在你影子里。”
王成安忽然道:
“那要是看见铁算盘呢?”
“也不答。”
“他是死是活,已经不由咱们认。”
陆远从地上捡起那枚火柴。
火柴头上不知何时凝出一滴黑水。
他将火柴放在掌心,右手捏火诀。
拇指压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并拢,轻轻在火柴梗上划过。
“火居南方,明照中央。”
“纸火一缕,寻影归乡。”
念完,他用左手拇指在火柴头上一擦。
“嚓!”
火柴点燃。
火苗是幽蓝色的。
它没有照亮石室,却照出了所有人的影子。
陆远的影子在他脚下。
许二小的影子缺了一块左肩。
王成安的影子身后多着一只算盘。
林照玄的影子像穿着旧式长衫。
宋青禾的影子没有头。
周衡的影子脚边站着一个学生装少年。
而那个与陆远相似的人影,脚下却没有影子。
“影碑在它身上。”
宋青禾低声道。
不是在它身上。
陆远看向那道空白人影的胸口。
胸口位置有一条极细的黑线,像是从石室上方垂下来的蛛丝。
那根线一直连到山缝深处。
“它只是碑的投影。”
“真正的影碑在山缝上面。”
“咱们得把它引出来。”
“咋引?”王成安问。
陆远看了看九块石碑,随后将黑木牌取出,放到“生”碑前。
黑木牌上的裂缝渐渐张开,露出里面一圈细密的白纹。
那不是木纹。
是被磨去的字。
陆远将算盘残框放在黑木牌旁边,又把碎镜立在石缝中。
“铁算盘留下的东西,都是断账后的空位。”
“空位一多,邪神便会以为有人要重开账本。”
“它怕有人把旧名重新写回去。”
“所以会主动派影魄来拦。”
陆远取出朱砂,在地面画了一个简化的斗罡图。
先画北斗七点,再以三横两竖连成一座小门。
画到最后一笔时,他忽然停住。
“林照玄。”
“在。”
“你从关内来时,身上带没带你师门的墨斗?”
林照玄一怔,随后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旧木墨斗。
那墨斗颜色已经发黑,斗线上还沾着干透的朱砂。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
“还有墨线?”
“有。”
“拉开。”
林照玄照做。
陆远将墨线横跨石室门槛,两端分别压在两块石头下。
随后,他又让宋青禾把油灯放在墨线正中,灯芯调到最小。
“这是民间镇宅用的墨斗线。”宋青禾道,“能拦阴物?”
“普通墨斗线只能压门缝。”
陆远取出一撮黑灰,撒在墨线上。
“但这根线见过关内逃难人的血,也见过棺材木的墨,它本来压的是死人入宅。”
“现在借它的规矩,压影入门。”
陆远双手结印。
左手拇指掐中指,右手拇指掐无名指,两手相合,食指各自伸出,指尖相抵。
这是“二门相合诀”。
他闭上眼,缓缓念道:
“木为骨,墨为血,线为界,门为绝。”
“生人过门留脚印,亡者过门留姓名。”
“无名不得入,有影不得借。”
“今日封山缝,锁灯门,三寸火光照旧路,一根墨线断邪魂。”
念至最后,他忽然睁眼。
“以线为界,诸影听令。”
“定!”
宋青禾手中油灯的火苗骤然拉直。
那道空白人影猛地向后撞去。
它没有撞在石壁上,而是撞进了山缝。
“轰!”
石室顶部传来一声闷响。
整座山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碎石纷纷落下。
那道空白人影的胸口裂开,一块巴掌大的黑石从里面跌出。
黑石落地后,没有发出声响,反而像一摊墨水,贴着地面往前流。
陆远早有准备,抬脚踩住黑石边缘。
脚底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他的影子立刻向四周裂开。
那块黑石上浮现出一个字。
“影。”
字的笔画不是刻出来的,而像有许多人的头发缠成。
石道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还我影子……”
紧接着又是男人的声音:
“我没有名字……”
孩子的声音:
“我想回家……”
声音越来越多,像整座山里藏着的人都在同时开口。
那道空白人影重新从石缝中站起。
它的脸上开始生出五官。
先是陆远的眉眼。
接着是王成安的嘴。
又变成许二小的鼻子。
最后,竟拼成一个陌生青年的脸。
那青年穿着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站在一片明亮得刺眼的白光里。
陆远的心口骤然一震。
那是他穿越前最后看见的景象。
车站灯牌。
玻璃门。
人群。
还有一辆飞驰而来的汽车。
幻象只闪过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可那影魄已经抓住了这一瞬。
“你想回去。”
它用陌生青年的脸看着他。
“你不属于这里。”
“这里没人知道你真正是谁。”
“跟我走,我送你回去。”
许二小听得心里发急。
“陆哥儿,别信!”
陆远没有回答。
那道影魄站在白光里,朝他伸出手。
“你在那边还有亲人。”
“你在这边什么都没有。”
陆远望着那只手,忽然问:
“你知道我在那边叫什么吗?”
影魄不说话。
“你知道我从哪座城来吗?”
影魄的五官开始模糊。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影魄往后退了一步。
陆远抬起手中的刀。
“你只知道我想回去。”
“可你连我的名字都借不全,还想替我认归处?”
话音落下,陆远将刀尖刺入地面,正好压住那块“影”碑。
刀身发出一声清鸣。
他左手掐雷诀。
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小指,掌心朝外。
右手并指如剑,先指眉心,再指心口,最后指向地面。
“天有雷,地有根,人有影,魂有门。”
“影非盗物,魄非孤魂。”
“借我三炁,合我七魄。”
“不认假亲,不认假乡。”
“吾名自立,吾身自当。”
这段口诀并非杀伐咒。
它是“立名”。
道门里,破邪前先立己名。
人若连自己的名都守不住,便如无主房屋,什么东西都能进来。
陆远最后一步踏在黑石上。
“陆远在此。”
“此身有主。”
“此影有主。”
“退!”
那道影魄像被无形重锤击中,整张脸凹了下去。
它没有立刻消散,反而伸出十几条黑色手臂,朝陆远脚下抓来。
许二小大喝一声,手里的红布猛然甩出。
这一次,红布没有缠影魄,而是缠住了陆远的脚踝。
王成安看得一惊。
“二小,你干啥?”
“陆哥儿说过,红布能回路!”
许二小咬破嘴唇,将血抹在红布上。
“陆哥儿,你可别让它把你带走!”
王成安也反应过来,将算盘残框一头压在红布上,另一头勾住石碑。
“陆哥儿,账还没算完!”
林照玄拔出墨斗线,横在陆远身后。
“陆师兄,回来!”
宋青禾举灯,灯光照向陆远的背影。
那盏油灯不大,火苗也不旺。
可在蓝色火光里,陆远的影子重新变得清晰。
他的影子不再只有一个人。
影子里站着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
五个人的影子从不同方向伸来,像五根绳子,将陆远钉在这方石室之中。
那道空白人影尖叫起来:
“你没有根!”
陆远盯着它。
“我有。”
“我的根不是你给的。”
“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是我身边这些人认下来的。”
“你们拆得了死人,却拆不了活人之间的情分。”
黑石上的“影”字骤然裂开。
一道黑烟冲天而起,撞在石室顶端。
山缝中传来巨大回声。
紧接着,所有人的影子同时一震。
王成安脚边多出的算盘影子碎了。
许二小缺失的左肩重新长出。
周衡脚边那个学生装少年的影子消失了。
宋青禾的影子也长出了头。
唯独陆远的影子没有完全归位。
它的边缘仍有一小块缺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撕走。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
倒井里的阿生轻声道:
“你的影子没有全回来。”
“少的是哪一部分?”陆远问。
“归处。”
阿生说。
“你没有归处,所以影碑拿不回这一块。”
陆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阿生说的是真的。
人的影子并不只由灯火决定。
影子落在哪儿,魂便知道往哪儿回。
可他从地球而来,在这个世界没有祖坟,没有故乡,没有亲人的召唤。
那一块缺口,不是邪神凭空夺走的。
而是他自己身上原本就没有。
“那就先留着。”
陆远抬起头。
“少一块,不代表它能拿走剩下的。”
黑石里的黑烟还在挣扎。
陆远用刀尖挑起黑石,将它立在“影”碑前。
“影碑不能毁。”
他对众人道。
“但影已归各身,碑上字便空了。”
说着,他将一张空白供纸折成三角,塞进黑石裂口。
“这张纸不是替阿生补影。”
“是给邪神留一个空账。”
“账上有空,它便不敢把这一块直接填进山根。”
宋清禾看着那张纸。
“可空账也会被它补上。”
“所以咱们要快。”
陆远抬头看向石室上方。
影碑已现,接下来山里的其他守碑物必然会醒。
倒井黑水下降得更快。
第九块“生”碑上的红光,已经暗下去一半。
阿生的脸在水镜里清楚了许多,连湿漉漉的头发都能看见。
他抬起手,指向石室后方一条从未出现过的窄缝。
“父碑在北沟。”
“母碑在白桦林。”
“家碑在旧屯子。”
“姓碑在山神庙后。”
“声碑在废戏台。”
“愿碑在死人岗。”
阿生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发抖。
“但它们已经知道你们要去。”
“它们会把守碑的人换掉。”
“换成谁?”
“换成你们自己。”
倒井里的水镜啪的一声碎开。
所有黑水重新落回井底。
与此同时,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马铃声。
叮铃。
叮铃。
铃声由远及近,夹着木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
这声音在民国年间的关外山地并不稀奇。
赶脚车、药铺车、拉煤车,夜里都可能从屯子外经过。
可这里是邪神供养地深处。
山中没有路,更没有马车。
王成安慢慢转过身。
石道尽头,一辆老式木车正缓缓驶来。
车上堆着麻袋,车辕上坐着一个戴毡帽的车夫。
车夫背对着众人,脖子僵硬地歪向一边。
车后还挂着一面褪色的白布旗。
旗上写着四个字:
“回乡送亲。”
许二小脸色发青。
“这车……俺在山口见过。”
“车上是不是有三口棺材?”
林照玄看着那辆车,慢慢点头。
“当时我们逃难,路上遇到一队送葬的人。”
“车上没有死人,只有三口空棺。”
宋青禾问:
“你们上过车?”
“没有。”林照玄道,“可那车夫说,关外风雪大,能送我们一程。”
周衡握紧短刀。
“那是我们进山的第一晚。”
陆远望着白布旗,终于明白过来。
“家碑。”
“它先用‘家’来引。”
车夫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上蒙着一层白纸,纸上用毛笔画了两只眼睛。
“几位客官。”
“上车回家吧。”
“关内的路还没断。”
“你们的家人都在车上。”
车厢里的麻袋忽然动了起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麻袋口同时渗出黑水。
宋青禾退了半步。
“不能让它进来。”
“它已经进来了。”陆远道。
车轮停在了墨斗线外。
车夫没有越线。
可三口麻袋却从车上滚落下来,顺着地面一点点滚向石室。
陆远取出三枚铜钱。
这是关外民间常用的压煞钱,年代虽旧,却因长期随葬、过火、入土,沾了不少人间气。
他将三枚铜钱按北、东、南三方摆开,独独留下西方空位。
“成安,守东。”
“二小,守南。”
“周衡,守北。”
“西边呢?”王成安问。
“我守。”
“照玄和清禾?”
“照玄看线,清禾看灯。”
陆远用刀在手掌上轻轻一划,血珠涌出。
他不抹血,而是将手掌按在地面。
“车从关外来,路从阴门开。”
“脚下无土,不得称家;车上无亲,不得称人。”
“以钱压路,以血认身,以灯照真。”
“凡借家者,皆无家;凡借亲者,皆无名。”
“退车!”
最后二字一出,车上的白布旗陡然展开。
旗后并没有风。
可旗面上竟显出一张张脸。
有老太太,有年轻妇人,有抱孩子的男人,还有几个满脸冻伤的逃难者。
这些脸全都朝着石室看。
其中一张脸,正是周衡的弟弟。
“哥。”
影中少年又叫了一声。
周衡浑身一抖。
陆远没有看他,只道:
“守住脚下。”
周衡闭上眼。
“不是他。”
“周衡。”
“不是他。”
“你再看一眼。”
周衡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发白,却没有睁眼。
“不是他。”
那张脸贴近白布旗,声音渐渐变成哭喊。
“哥,你说过带我走。”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周衡的影子开始剧烈摇晃。
陆远抬手,将一枚铜钱弹到他脚边。
铜钱落地,正面朝上。
“你弟弟若真要你带他走,不会只在你影子里喊。”
“他会叫你的乳名。”
“他说过什么,只有你们兄弟知道。”
周衡猛然睁眼。
旗上的少年正对他伸手。
周衡盯了很久,突然道:
“我弟弟左耳后有一颗黑痣。”
旗上的少年动作一停。
“你没有。”
“我弟弟小时候最怕狗。”
“你也没有。”
“我弟弟死前,手里攥着半块高粱饼。”
周衡举刀,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一刀砍在自己脚边。
刀锋落下,影中少年的手臂应声断裂。
白布旗上所有脸同时转动,齐齐朝周衡张嘴。
可它们没有声音。
车厢里的三只麻袋同时炸开。
黑水泼满石道。
水中浮出三块木牌。
一块刻着“家”。
一块刻着“父”。
一块刻着“母”。
“它们把三碑装在一辆车上!”林照玄喊道。
陆远没有迟疑。
“先破家。”
他将刀尖指向刻着“家”的木牌,随后双手合十,食指中指交叠,拇指压住两侧指节。
“家门有槛,户内有灶。”
“无炊不家,无归不户。”
“借屋者还屋,借门者还门。”
“家不供眼,户不供山,归来者归来,未归者安息。”
口诀念完,陆远将一枚铜钱压在“家”字上。
铜钱立刻被黑水包住。
车厢中传来一声尖啸。
车夫猛然站起,白纸脸上的两只眼睛裂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红线。
他伸手拽住车辕。
“家在山里!”
“你们的家在山里!”
“留下来,给山添户!”
陆远冷笑。
“家不是一座屋。”
“家是有人等你回去。”
“没人等的屋,只能叫空房。”
他一脚踢在车轮上。
车轮没有动。
许二小、王成安同时冲上来,一人扯住车辕,一人抡起算盘残框砸向车轴。
“咔嚓!”
车轴断裂。
木车歪倒。
那块“家”牌从黑水中飞出,撞在墨斗线上。
墨线绷得笔直,线上的朱砂瞬间烧成一道红光。
“家”字木牌当场裂成两半。
石室外,山中某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像有人终于回到了没有屋顶的旧屯子。
紧接着,车上的“父”“母”两块牌同时亮起。
白纸车夫的身后,浮现出两个高大的黑影。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他们都穿着旧式关内衣裳,肩上落满雪。
男人手里拿着旱烟袋。
女人怀中抱着襁褓。
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朝陆远压来。
陆远却没有退。
“父母碑不能在此破。”
他看向林照玄和宋青禾。
“你们各自守一块。”
林照玄一怔。
“我们?”
“你们从关内逃来,身上还有父母留下的旧物。”
“父碑认血脉,母碑认乳名。你们碰它们,比我们更合适。”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