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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领主的呼吸声在车厢里像被压缩过的风箱,急促、短促,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她死死攥着座椅扶手,指节泛白,指甲边缘已微微裂开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车窗外,荒原地平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退去,巨型悬浮车底盘擦过砂砾发出刺耳的嘶鸣,尾部推进器喷出幽蓝焰流,在灰黄天幕下拖出一道焦灼的残影——那不是逃命的狼狈,而是一头被骤然惊醒的猛兽,在确认猎物并非猎物、而是整座火山口之前,本能地、决绝地后撤三步。
“……不对。”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不对劲。”
前排副驾上那个总爱叼根电子烟、说话带三分懒散的瘦高男人——塔塔亲信之一的“鸦”——手指顿住,没点着的烟夹在指间,微微晃了晃:“领主?”
塔塔没回头,视线仍钉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地貌上。远处,【海】军阵列边缘,几头体型堪比小型丘陵的变异岩蜥正缓缓踱步,鳞甲缝隙里渗出熔金般的热光;头顶,三架月罗星制式“棱镜”战机呈三角编队悬停,机腹下方并未展开武器舱,反而垂落三道淡青色能量束,稳稳接入地面一座半埋式生态穹顶——那穹顶表面正泛起细密水纹般的涟漪,一株株银叶蓝茎的【静默苔】正从裂缝中舒展而出,叶片边缘浮起微光,无声无息地净化着空气中游离的辐射尘。
“他们没开火。”塔塔咬字极轻,却像刀刃刮过骨面,“连一发示警弹都没打。”
鸦慢慢把烟收进衣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原家情报说,【海】这趟是来抢人的。”
“抢人?”塔塔嗤笑一声,短促、干涩,带着某种被愚弄后的灼痛,“抢人会把‘静默苔’种满边境线三公里内所有裂隙?抢人会在变异风暴频发区建生态穹顶?抢人会让岩蜥群蹲在阵列最前沿当……当哨兵?”
她猛地转过头,瞳孔深处有暗红血丝密布,那是蜜獾基因暴烈本能在尖叫,可此刻却被一层更冷、更沉的东西死死压住——那是百年世家领主才有的、对力量本质的直觉。她看见的不是军队,是秩序。不是掠夺,是测绘。不是入侵,是……登记。
“原家给的情报,”她一字一顿,像在嚼碎某种毒果,“全是假的。”
话音未落,车厢顶部嵌入式通讯屏突然亮起,自动切入紧急频道。没有图像,只有一段加密音频,经塔塔个人生物密钥解码后,化作一道沉稳女声,语速不快,却每个音节都像用刻刀凿进耳膜:
“塔塔领主。我是蓝海特别事务联络官,代号‘渡鸦’。我们无意与有有荒原发生任何军事摩擦。此次行动唯一目标:接回【长夜研究所】首席研究员林砚博士。该研究所位于坐标X7-Alpha-9,原属有有荒原管辖,但自三年前‘灰雾纪’爆发后,该区域已被双方共同划为‘非主权缓冲带’,并由【海】承担该地带生态维稳责任至今。您方才所见岩蜥群,编号‘守界者-03’,其生物芯片内置有有荒原边境巡逻局联合授权密钥;穹顶净化数据流,实时同步至贵方生态监测中心第17号端口。我们请求开放【海蓝】通行权,全程不设武装人员踏足有有境内。若需验证,林砚博士本人可于三分钟后,通过您私人终端发送一段仅您知晓的童年语音备忘录——那是您七岁时,在旧塔塔哨站地下储藏室里,偷偷录下的第一句‘我以后要当领主’。”
音频戛然而止。
车厢里死寂。
鸦张了张嘴,又闭上。后排左侧那个总爱盘核桃、号称能靠手感预判沙暴走向的老者——四人中资历最深的“磐石”,手里的核桃“咔”一声裂成八瓣,碎屑簌簌落在膝头。右侧那个总穿皮甲、腰挂七把不同型号匕首的“刃”,正下意识用拇指摩挲着匕首柄上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在灰雾纪里,为护送一批幼童撤离时留下的。此刻,他指尖停住了,仿佛那道疤突然烧了起来。
塔塔没碰终端。她只是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几乎褪尽的旧痕,是七岁那年,用哨站废弃电路板边缘划出来的——歪歪扭扭,像条受惊的蚯蚓,旁边还用炭笔写着两个字:塔塔。
她没说话,只抬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三下。
“滴——”
终端屏幕无声亮起,一段三秒音频自动播放。
背景是老旧通风管道的嗡鸣,孩童嗓音清亮,带着点鼻音和不容置疑的傲气:“我以后要当领主!谁都不许抢我的位置!”
音频结束。
终端右下角,一行小字浮现:【验证通过。林砚博士授权码:塔塔·初啼·七岁。】
塔塔深深吸了一口气。荒原干燥灼热的空气涌入肺腑,竟带着一丝奇异的、久违的凉意。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灰雾纪最盛时,有有荒原九成净水厂瘫痪,是【海】匿名运送来的三百吨高纯度净水剂,包装箱上只印着一枚银色海螺徽记;想起去年冬,塔塔边境哨所遭遇沙蝎群围攻,弹药将尽,一支涂着浅灰迷彩的运输车队深夜抵达,卸下的是整套反蝎毒血清生产线,领队只留下一句“设备调试完毕,明日晨六点启动”,便消失在风沙里。
原来那些“没声没响的好事”,早就在她眼皮底下,一桩桩、一件件,把根须扎进了有有荒原最干涸的裂隙里。
“停车。”她开口。
车队猛然减速,悬浮底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惯性让所有人狠狠前倾。塔塔却已推开侧门,赤脚踩上滚烫砂砾。她没看任何人,只朝【海】军阵方向走去。脚步起初缓慢,继而加快,最后竟成了奔跑——不是冲锋的莽撞,而是朝圣般的急切。风掀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上那道细长旧疤,像一道未愈合的闪电。
【海】军阵最前沿,岩蜥“守界者-03”的鳞甲缝隙里,熔金光芒渐渐收敛。它低下巨头,巨大的竖瞳平静映出塔塔奔跑的身影,瞳孔深处,一点微光悄然亮起,同步接入【海】中央智脑——【安全城】底层协议正在校验:目标身份确认,权限等级:有有荒原最高战时领主;行为意图分析:非攻击性,含强烈沟通意愿;风险评估:绿标。
塔塔在距岩蜥鼻尖三米处停下,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砂砾滑进嘴角,咸涩。她仰起头,目光越过巨兽嶙峋的脊背,落在后方那座半透明生态穹顶上。穹顶顶端,一道纤细身影正倚着观景窗,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那人侧脸线条清隽,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形似月牙的银饰,在穹顶柔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林砚博士。
塔塔认得她。三年前灰雾纪里,就是这个女人,独自潜入被辐射云笼罩的旧净水厂核心,手动重启了主控阀——当时全荒原都认为那地方早已变成活体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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