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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文会的开场还是非常平和的,由关西名士皇甫渊讲《毛诗》,在坐众人都聚精会神地聆听。
此时的学术发展已经与后汉时有了很大区别。后汉时儒学昌盛,对四书五经的解读直接影响到当世人的政治观点与施政方针,故而各学派之间一直处在激烈的对抗状态,今文学派与古文学派相互论战近两百年,学术上的博弈与政治上的博弈相互交织。
但随着汉室将亡、天下分崩的大危机到来后,郑玄的郑学最终一统经学,消弭了各学派之间的分歧,试图以恢复礼制为内核匡扶汉室。但随着汉魏禅代,郑学拯救汉室的理想失败,郑学理论也随之进入低谷。魏晋时期因此又发展出了以王肃为首的王学,主张将老庄玄学融入经学之中,重视人情而轻制度,以此来消解皇权的神圣,阐述禅代的必然,以此形成了王学与郑学相互对峙的局面。
故而到了如今的太学中,博士已经不再因五经学派而分类,而多以郑学与王学相互区分。
此时讲学的皇甫渊便是一名郑学大家,他出身于安定皇甫氏,字方回,乃是汉末名将皇甫嵩的嫡流子孙。只是与皇甫重、皇甫澹等其馀出仕官场的族人不同,皇甫渊无意于功名,一直潜心于学问,深研数十年,如今已成一代儒宗,在士林中威望很高。
。从这首诗的表面意义上来看,这就是一篇周朝时的农人生活图景。诗歌内的时间跨度几乎跨越一年,里面囊括了包括春耕、秋收、冬藏、采桑、染绩、缝衣、狩猎、建房、酿酒、劳役、宴飨在内的种种杂务,可谓无所不写,让人直接能感受到历史的传承与变迁。
而经过郑玄在《毛诗》中的一番解读后,此诗的含义便有了较大的变化。豳者,乃是周人先祖公刘迁都之地,此地周遭皆是夷狄,而公刘筚路蓝缕,方才有周人之兴。而此诗又是周公在流言传播,被迫到洛邑避难时所做,那就可以解读为,周公正要为如何治理关东的广大土地而发愁,便用这首诗追忆祖先的艰苦创业,表明自己的心志。
这恰好可以类比于现在,周公推行新政之时,也受到流言的困扰,甚至引发了三监之乱这样波及整个关东的大乱。而天子如今推行新政,同样也惹起了朝野的争论。那周公最后还是再定关东,令天下复归泰平安定,那天子的新政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成果呢?
皇甫渊闻弦歌而知雅意,便在这次讲学上刻意往这个方向发挥,由小民生活之不易,又延伸到周公推行周礼之不易,叹息说:
“诸位,从此诗可知,从古至今,王业之所以艰难,便在于移风易俗。因为肉食者久居高位,往往不知稼穑之辛苦,于是生出奢侈怠惰之风,反而倒行逆施。周公为了解决此弊,所以才制定周礼,以此约束王公,来令上下有序,四海和谐。”
这是一个标准的借古讽今,话说到这个地步,除非是那种愚不可及的蠢材,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反应过来,天子召开这次文会的用意所在了——必然是要借助这次文会,来批驳那些反对清田检籍的言论。
在场的便有王学博士,一个身着朴素、不修篇幅的中年文人出声道:“方回兄,此言未免过于引喻失义了。周公着此诗,确实是为了移风易俗不假。可既然是移风易俗,重点当在德化。”
众人看过去,发现乃是青州乐安郡来的名士光逸。他乃寒门出身,却是有名的文人,从齐地千里迢迢前来投奔南汉,也可见他对朝廷的忠诚态度。
但这并不防碍光逸坚持自己的观点,他对皇甫渊道:“皇甫兄是学识渊博之人,但怎么也有郑学里画蛇添足的毛病?名教之重,不外乎天理人情,天天礼制礼制,周公岂是如此迂腐不化之人?周公着此诗,主要还是以长者身份谆谆教悔,让众卿知晓疾苦,然后上下和谐,其乐融融。”
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光逸先吟诵道:“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而后分析道:“且看这最后几句,才是全篇的诗眼,以农人之卑,尚可以到公堂上与官员偕乐,这是哪个礼制的规定?这分明是周公教百官体恤人情,为此可以逾越礼制啊!”
两人的观点都非常有代表性,皇甫渊所持之郑学观点重礼制,以种种礼法来附和两汉的复杂法制,以达成周礼与汉律的统一。而光逸所持之王学观点重人情,他轻视法制,认为束缚了人性,最终不可避免地会走向破灭。放在政治上,就是强调王权只有放权才能稳定。
皇甫渊笑道:“孟祖兄此言大谬,礼制之中当然不乏人情,但此句之重,在于礼制已定,百姓丰乐,而后天子犒赏群臣,并无逾制之举。”
“而若无礼制,百姓不知何为规矩,耕种垦伐不以天时,狩猎渔牧不以实情,则耕种无获,山林竭穷,莫非百姓还可以安乐吗?”
这算是个非常刁钻的问题了,光逸一时被问。”,光逸若要反驳,就必须要同样引用圣人言语。
就在光逸为难的时刻,一旁的龚壮添加了论战,他手摇羽扇,很快就回护道:“方回兄此句有违圣人之言吧?”
“哦?敢问违背圣人何言?”皇甫晏问道。
龚壮不徐不疾地说道:“子贡曾经向仲尼问政,仲尼答,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就是说,国家政治,重在粮食、军备,还有仁义。子贡问若遭遇不得已,谁可先去?仲尼答,去兵,子贡又问谁可再去,仲尼又答,去食。因为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圣人的意思,就是人情在前,粮食在后,兵器最次。而方才方回兄所言,不是把人情放在了粮食之后吗?”
此语一出,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不管政治上大家有何观点,但至少这个回答应对之恰当,算得上是文会中的名对了。
一群大儒在坛上辩论了半日,战况可谓是焦灼,毕竟能够成为太学博士的,无不是饱读诗书之人,很难在一场论战中就分出胜负。但会议的主题已然明了了,在场的听众其实都在暗暗观察着坐在首席的天子,等待着他在这场文会中的表态。
刘羡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越是如此,他越要有耐心。这里不是战场,不讲究先发制人,反而更象是比剑,养精蓄锐,一剑封喉,方才是最高明的策略。
果然,等了半天后,终于有人有些憋不住了,就在论战告一段落,众人在吃瓜歇息的时候,安陆县侯、宗正刘璠对天子行礼,徐徐道:“陛下,今日是您召开的文会,方才光兄与皇甫兄的辩论如此精彩,不知道陛下有何见解?”
作为前荆州刺史刘弘之子,刘璠便是事实上的荆州本土士人领袖,此次刘羡在荆州大肆推行检籍清田,遭受损失最大的,势必也是这群人。所以刘璠实在按捺不住,便想找天子讨要个说法。
刘羡当然并不接招,先反问刘璠道:“那安陆侯有何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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