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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
章昌市某夜宵店包厢。
王晨、宋纲和胡强强坐在包厢内。
胡强强心事重重的样子。
饭菜上齐了后，王晨就开始问了，“小胡，到底咋回事？”
胡强强这个时候，自顾自猛喝了一杯酒。
这把王晨给吓到了，“别喝太急，有啥事，先说事。”
胡强强含含糊糊问了句，“您还记得上次散步那女的不？”
“我记得，怎么了？”这个时候，王晨已经猜到咋回事了。
胡强强看了宋纲一眼。
“你放心，宋纲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我清楚这些。”
刘宏书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盏紫砂小壶，壶嘴微微冒着白气，茶香氤氲在书房里，却压不住他眉心那道竖纹。吴昊垂手站在书桌三步开外，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可袖口处有道细微的褶皱——那是他下车时匆忙扯袖子擦汗留下的。
“是。”吴昊声音压得低，像怕惊扰了茶汤里浮沉的叶脉，“叶省长亲自去了国宾馆包厢，王晨全程陪同。郗局长没推辞，还笑着说了句‘省长有心了’。”
刘宏没接话，只把紫砂壶搁在黄花梨托盘上，磕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让吴昊喉结一滚。
“王晨……”刘宏终于开口，舌尖抵着上颚顿了半拍，“他今天跟郗文理站一块儿的时候，眼神一直往哪边飘？”
吴昊一怔，下意识想翻笔记——可他根本没记这个。他只记得王晨在红色广场听讲话时腰背挺得笔直，记得他在总值班室屏幕前垂手而立，记得他给郗局长递水时腕子抬得不高不低……可眼神？他哪儿顾得上看眼神？
“回书记，我没特别留意。”吴昊额头沁出细汗，“但……他中间看了两次手机，一次是叶省长来前，一次是郗局长问完话后。”
刘宏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宽厚的笑，是嘴角向右牵动半寸、眼尾纹路绷紧的冷笑。“他看手机，不是在等谁消息，是在掐时间。”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郗文理下午训话那会，王晨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了整整七秒——比平时多三秒。他心里清楚，叶明远那顿饭，不是请客，是设局。”
吴昊后颈发凉。
“书记，那……要不要提醒叶省长？”
“提醒？”刘宏啜了口茶，目光扫过书架顶层那只蒙尘的青瓷笔筒，“你去提醒，等于告诉叶明远——他刚铺开的网，我已经看见线头了。”他搁下茶盏，指节叩了两下桌面，“吴昊啊，你跟了我十年，该知道有些棋，不是落子才算开始。从郗文理踏进国宾馆小楼那一刻起，这盘棋，就有人替我们下第一手了。”
吴昊脊背绷紧：“书记的意思是……”
“王晨。”刘宏吐出两个字，像抛出两枚铜钱，“他今天所有反应，都在教科书里写过——上级突然邀约，下属必先察言观色；中办领导问话，答得越实，越显得没私心；可他偏偏在叶明远进门前三分钟，摸了三次口袋里的手机。”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下去，“他摸的不是手机，是宋鑫的定位。”
吴昊猛地抬头。
刘宏却已转了话题：“章昌市网红城市那套方案，是谁牵头报的？”
“是……是章昌市委政研室起草，经吴秘书长签发的。”
“吴秘书长？”刘宏嗤笑一声，“你签发的文件，怎么连投入产出比都算不清？郗文理问那一句‘投入多大，产出比多大’，不是考你数学，是考你敢不敢把账本摊开。”他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卷着远处江南省委大院的梧桐叶簌簌作响，“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题就一个——《关于规范全省文旅项目财政补贴管理的若干意见（草案）》。”
吴昊呼吸一滞：“书记，这……这草案还没上会审议……”
“所以才要扩大会。”刘宏转身，月光斜劈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割裂如刀锋，“你回去连夜改。把章昌那几个‘网红打卡点’的预算单子抽出来，按实际游客量、人均消费、税收反哺率重新核算。特别是那个‘云裳古街’，我记得去年招商会上，你拍胸脯说三年内带动就业五千人？”
吴昊额头汗珠滚落：“当时……当时数据是章昌市统计局报的……”
“统计局？”刘宏忽然提高声调，震得窗台绿萝叶子一颤，“他们报的数据，连自己门口修个路灯都得问三遍财政所！吴昊，你当秘书长，不是当传声筒！”他猛地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甩在桌上，“看看这个——二〇一六年章昌市‘智慧停车’项目验收报告。当时签字的是你，盖章的是章昌市财政局，现在呢？全市两千多个停车位，八百个成了烂尾桩，剩下的一千二百个，收费系统瘫痪十七个月，投诉量排全省第一！”
吴昊盯着那份报告封面上自己龙飞凤舞的签名，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钢笔。
刘宏却不再看他，踱回书桌前，从最底层抽屉取出个蓝布包。解开，里面是台老式诺基亚手机，按键磨损得发亮。“这是王晨他爸当年用的。二〇〇三年防汛抗洪，他在堤上守了四十六小时，就靠这台手机，前后打了三百二十七通电话协调砂石运输。”他拇指摩挲着键盘凹痕，“那时候，一个干部的信用，是拿命垫出来的。现在呢？一个‘网红城市’的PPT，就能让全厅处长集体失语。”
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进来。”
秘书探进半个身子：“书记，宋鑫同志刚到省委家属院东门，说……说想见您。”
刘宏眼皮都没抬：“让他等着。告诉他，他叔叔王晨今天陪中办领导吃饭，没空接他电话——这话，你原样传。”
秘书缩回脑袋，门悄无声息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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