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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央扶着兰林殿廊柱喘了三口气，才把那股往上顶的酸胀压下去。她抬眼就看见李二凤正把胖女放在长孙皇后膝上，自己袖口微卷，手指沾着一点蛋羹残渍，正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他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尽，眼角微微挑起，是久别重逢后难得松懈下来的松弛——可这松弛底下，分明压着一层薄冰似的冷意，像未拆封的青铜剑鞘，光看纹路便知刃在其中。
她没接话，只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他目光扫过来的余角，顺手从侍女托盘里拈了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酸甜猝不及防地炸开，舌尖一麻，人倒是清醒了几分。
长孙皇后抱着胖女，指尖轻轻拍着女儿后背，声音温软：“孟炜今日爬得远，香炉边儿上险些撞翻了铜鹤。”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二凤，“阿兄说，孩子生来便有胆气，不畏高不惧火，是贵相。”
李二凤垂眸看着女儿鼓鼓的脸颊，没应声，只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动作极稳。子央却听出他呼吸比方才浅了半寸——那是绷紧时的征兆。她忽然想起卫轮案卷里夹着的一张旧纸：三年前戚姬初入东宫时，曾以“幼女畏火”为由，亲自监督匠人将兰林殿东厢所有铜鹤灯座加装厚铜罩，罩沿内侧还嵌了一圈细密绒布，以防烫伤。那图纸如今还在廷尉府封存，盖着“未勘验”的朱印。
子央把梅核吐进掌心，悄悄攥紧。
胖女这时仰起脸，两只小手突然去扒拉李二凤腰间玉珩。那玉珩是始皇帝亲赐的蟠螭纹青玉，温润无瑕，边缘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隐在蟠螭鳞片褶皱里，若非贴得极近，根本看不出。胖女的小拇指头戳着那道痕，咯咯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宝。
李二凤神色微变，左手闪电般覆住女儿手腕，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他喉结上下一滚，才缓缓松开手指，把胖女往长孙皇后怀里送了送：“莫碰这个。”
长孙皇后低头看了看玉珩，又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古井，没有疑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子央却突然想起昨日在曲台殿屏风后瞥见的一幕：始皇帝换下的中衣左襟第三颗纽扣处，有道新鲜的、指甲盖大小的裂口，裂口边缘纤维翻卷，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刮过——而那位置，恰好与李二凤腰间玉珩下缘齐平。
空气凝滞了三息。
子央转身走向殿内矮榻，靴底踩过青砖缝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故意放重了脚步，等走到榻边才停下，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摊开，指尖在“刑徒走失案”五个字上重重一叩：“长兄，戚姬案卷已呈陛下御览。卫轮报称，寿春狱卒供词中提到一件怪事——去年冬月，戚氏族中曾有三人持‘咸阳令特赦凭’赴寿春提人，凭据盖的是廷尉府新铸铜印，可印文‘廷尉之印’四字右下角，少了一横。”
李二凤正在给胖女整衣领的手顿住了。
子央没看他，只盯着竹简上墨迹未干的批注：“可巧得很，今年三月，廷尉府奉诏重铸铜印，旧印已熔毁。张苍大人说，熔前清点旧印时，发现其中一枚缺笔的‘廷’字印，当时当值的书吏以为是刻工疏漏，随手剔了笔画补全，未作登记。”
她终于抬头，唇角微扬：“长兄，您说，这枚‘补全’后的旧印，该不该入档？”
李二凤抬眼，瞳孔深处掠过一道锐光，快得如同错觉。他伸手接过胖女递来的蜜渍梅子，放入口中慢慢嚼碎，梅子的酸涩在齿间弥漫开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却沉稳如常：“妹妹查案，向来滴水不漏。只是——”他忽然停顿，目光扫过长孙皇后怀中胖女那只还攥着梅核的小手，“父皇刚回，百事待理。此案既已交由卫轮，便该依律而行。戚姬所涉，终究是私德有亏，未触秦法死罪。若因此牵连过广……”
“牵连？”子央轻笑一声，竹简在掌心轻轻一叩，“长兄怕牵连谁？怕牵连田氏？还是怕牵连那位在函谷关外‘偶遇’戚氏族人的门客？又或者——”她指尖一划，竹简哗啦展开，露出最后一页泛黄的绢帛，“怕牵连这枚从戚氏祠堂梁木夹层里搜出的‘秦王玺’拓片？”
长孙皇后怀里的胖女突然蹬了蹬腿，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殿内一片寂静。
李二凤终于变了脸色。他缓缓起身，玄色深衣下摆拂过青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暮色正浓，咸阳城轮廓在灰紫色天幕下起伏如兽脊。晚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拂动他袖口金线绣的云纹。
“子央。”他唤她名字时，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你可知父皇为何执意要见武成侯？”
子央没答，只将竹简推至案几中央，指尖在“秦王玺”三字上点了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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