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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芙兰·奥涅尔佛】
【停滞风雨·信息04】
大教堂的地下没有窗户。
这里的光线完全来自墙壁上的肉烛，火焰在烛台上跳动，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当然，这里的空气也比地面上要冷很多，带着一种潮湿的而腐朽的味道，这是属于没有通风的气味。
“早上好，泰奥多尔，现在进行第一次交流——和你同行的所有人都已经被互相隔离，因为我们在你们的身上检查到了‘异样’的地方。”
泰奥多尔·夏塞里奥坐在一张长桌的一端，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他的对面坐着三个人。
三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领口别着银色的徽章，相较于泰奥尔多，这三人的徽章是一种更复杂的形状，在泰奥多尔的眼中，这个徽章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又像是一本打开的书。
“泰奥多尔。”中间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年龄和性别，没有任何棱角，“我们需要你再说一次。这一次，不要省略任何细节。”
泰奥多尔抬起头。
如果让见过他的人过来——在昨天的凯旋门前的人看过来，应该就能够看到，他的面色比昨天更苍白了，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觉。
事实也确实如此，泰奥多尔昨天没有睡觉，不是睡不着，毕竟出现了‘异样’，他必须让自己的精神具备一定的疲惫，这样在现在才更好进行这一次的审核。
“我们去了温斯山脉。”他说，声音沙哑，“按照口谕的指示，沿着边界线向北巡逻，检查门的状态，清理异常。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第七天。”
“第七天发生了什么？”
泰奥多尔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发现了‘那个东西’。”他说，“在一扇小门旁边，就在边界线上，那扇门已经被废弃了很多年，没有人在用，但是……它没有被标注在地图上，我们比对了地图，最后才发现问题，然后那个东西就嵌在门的缝隙里，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塞进去的。”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泰奥多尔说，“我没有看见，我们调控组的另一位，维奥莱特女士，是她先发现的，在进行基本的肉烛保护工作之后，她就伸手去拿，然后那个东西……动了。”
长桌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不是那个东西本身在动，那个东西本身没有什么变化。”泰奥多尔补充道，语速变得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是它周围的空间出现了变化，像是一个被折叠起来的布突然展开，把维奥莱特……卷了进去。”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泰奥多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在原地停留了一个标准时，她没有出来，按照条例规定，我们停留的时间已经到达了限定时间，所以我们回来了，现在那片区域我们已经使用了‘绕行’，所以短时间内不会有人靠近。”
沉默。
肉烛的火焰依旧在墙壁上跳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是说，”中间那个人终于开口了，“你甚至没有看见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没有。”
“那你如何确认维奥莱特已经殉职？”
泰奥多尔沉默了很久。
“我们都不能够确定，或许她还在里面。”他说，“但根据条例规定，在等待一定时间之后，如果调控组其他成员仍无回应，可判定为失能。”
“失能不等于殉职。”
“我知道。”
“维奥莱特可能还活着，被困在你所说的那个空间里。”
“我知道。”泰奥多尔的声音更低了，“但如果我还留在那里，我也无法救她，我们当时尝试过可行性的方法，都没有成功，所以我们回到奥涅尔佛，报告情况。”
长桌对面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的处置结果出来了。”中间那个人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调控组的工作暂时解除，你被调往武装组，明日出发，前往卓沿。”
泰奥多尔抬起头。
“卓沿？”他重复了一遍。
“卓沿最近发生了信仰失格事件，我们需要人去确认情况。”那个人把文件推过来，“这是主教直接下达的命令。”
泰奥多尔接过文件，翻开，目光在那些字句上扫过，最后停在右下角那个红色的印章上——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有一个十字形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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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他说。
他站起来，朝长桌对面的人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肉烛的火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当泰奥多尔从房间之中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忘记过去多久了，他沿着走廊走过，朝着自己接下来需要停留的地方走去。
这一次的询问结束了，但这不意味着到此为止，在所有人的‘询问’结束之前，他只能够停留在规则内的空间里面。
不能出去，不能离开教堂。
地下一层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没有窗户，每隔几步就有一盏肉烛，火焰在玻璃灯罩里安静地燃烧，肉烛……对，肉烛，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够看见的东西，泰奥多尔的脚步在石板上回响，一下，两下，三下，片刻之后，他开始数自己的脚步声，为了让脑子不那么乱。
七个小时。
从他被带进这个地下空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他被问了很多问题，有些回答了一遍，有些回答了两遍，他知道这是正常的流程，那些人不是在为难他，只是按照条例办事。
但他还是觉得累。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要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疲惫，他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外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
不对，这里应该是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是不会有阳光照射进来的。
那种光线除去刺眼，还给他一种灼烧感……对，灼烧感，他大概记得这种形容，一种如火焰灼烧的疼痛感，无法通过任何手段抚平，无法通过任何手段熄灭，这种灼烧不仅体现在肉眼可见的表层，也在灼烧身体的‘内部’，灵魂、本质、存在本身。
那是肉烛对异端的灼烧。
……不。
在想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泰奥多尔的身体顿时抖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很显然……很显然，这种灼烧感已经开始产生了作用。
他不是异端。
当然，这是理所当然的，每一位备选入审判庭的人都不是异端，他们可以能有不同的缺陷，但信仰本身是极为坚定的，当被选中的时候，就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虔诚。
虔诚，是啊，虔诚。
所以，这些火焰是某些别的东西。
可是在泰奥多尔的认知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东西可以和‘现在’划上等号，一个都没有，这是一种异常，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异常，他的肉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光，而身体感受到的是一种灼烧的疼痛感，他的身体正在判断‘现在’，然后做出一个反应。
“发现异样！”他高呼着这一句话，身体立马向后退去，然后抓住自己的身侧——没有。
本应该在自己身体旁边的东西不在那里，对……对，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在这里，在进行谈话之前他就已经把自己身上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了那些人，换而言之，现在他的身上可没有可以帮助自己处理面前这种状况的东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上两侧的石壁，又折返回来，变成一种扭曲的、不像是他自己发出的回响。
没有人回应。
即便向后退了好几步，走出了那些光照的范围，那种灼烧感也没有消失，反而随着他的呼喊变得更加剧烈，从皮肤表面渗透进肌肉，从肌肉渗透进骨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内部被点燃了，正沿着某一条他看不见的脉络缓慢地蔓延。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墙壁。
——拉芙兰，奥涅尔佛。
负责询问的人用手中的笔敲击着桌面，而桌子上放着的，是几份不同的记录，这些记录来自于每一位于那一天回来的审判庭成员，说实话，如果少的是一位行动组或者别的什么人，倒也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问题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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