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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正月初八,天寒,风过如刀,飞雪漫天。
我母亲永远的睡去了。
这个苦命的老妇人,迎来了她的解脱。
如她所说一样,她还完了我们这三爷子的债,走了。
……
在生命最后的十几天里,我母亲一直很平和,甚至脸上都有了淡淡的笑容。
我那几天格外的安生,没有离开家门半步,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想要和她说说话。
有些事就像有预感一样,就连过年,我也心神不宁,时刻忧心忡忡,总觉得自己要失去什么。
这个女人很聪明,甚至可以说很有手段,在我母亲最后的这段日子里,一直扮演一个十分温贤的女人。
比我更懂得如何讨我母亲的欢心,还跟着我母亲学会了织毛衣,勾毛线鞋。
至少在我看来,因为她,我母亲最后离世之时,算是安详的。
初八一大早,平日里起得十分早的母亲,今天一直没有动静,那一刻,我心里就有了预感。
望着母亲的房门,我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身上好似压了千斤重担,不敢走进去看一步。
我拖着躯体,走到房门口,微弱的叫了几声,“妈,妈,妈……”
我的声音到了最后,已经带着哭腔,但没有人答应我。
我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一样,身子软软的,站都站不稳。
踉跄着撞开房门,放声大喊,“妈,你醒醒啊!妈,你昨天不是还说,今天要走人户吗?(拜年)”
我母亲躺在床上,没有动静。
我三两步跑上前,跪倒在我母亲的床边,伸进被子里面去抓她的手。
她那常年劳作,满是老茧的手,已经没了温度。
我像是一条被打断腿的狗,嘴里不停呜咽的叫唤,发出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
用脸疯狂去蹭我母亲的手,“妈,妈,你醒醒啊,我不混了,我真的不混了,我发誓我不混了。”
“妈,你醒醒啊,你的儿,你背时的儿在叫你啊,你答应我一声啊!”
我的哭喊,引来了顾雅,还有周围的邻居,他们围在我家外。
看着我,看着我楚老二,看着我这个与社会大哥争锋,柳巷镇最年轻的一个社会大哥,跟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一样,无助的哭喊。
我不在意了,我什么都不在意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不要做什么大哥了,我只要我母亲醒来。
顾雅蹲在我身边,伸手搭在我肩膀上,这个一向冷艳的女人,并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人。
她几度张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别哭了,我想你妈也不愿意,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周围的邻居陆陆续续上前来,他们说的什么话,我已经忘记了,或许我当时根本没有听进去。
临近中午,林常在骑着摩托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从渔场冲来我家。
然后是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的长林,拿刀逼着陈灿把他送了回来。
我已经忘记他们当时跟我说过什么,我只觉得自己脑袋空空的,最后到了下午,我才回过神来,慢慢站起身。
我招呼了林常在一声,带着他出门。
第一家,是陈强家,他应该早就知道我母亲去世的消息,所以当我双膝一软,跪在他家面前的时候,是他老婆把我拉了起来。
我与陈强的恩恩怨怨,整个柳巷镇都知道,何况他老婆,但陈强老婆没有提半句。
“山河娃儿,你找先生看个日子,到时候嫂子肯定来帮忙的。”
我嘶哑着说了一声谢谢嫂子,然后时第二家,第三家,我带着林常在,一家一家的跪着过去。
自古有报喜,就有报丧。
生活在这条巷子里面,真要较真算起来,不管姓什么,往上数几代,都是沾亲带故。
我现在不是什么社会大哥,我只是个失去母亲,挨家挨户报丧的后辈。
顾雅一直跟在我身后,我跪一家,她就站在我旁边,等这家人把我拉起来后,随我去下一家。
林常在无父无母,与我一起报丧,我跪他就跪,他的悲伤不比我少多少。
我这几年常年不在家,他陪在我母亲身边,或许早就把我妈当成了自己亲妈。
他哭成了一个泪人,好几次都站都站不稳,最后是陈灿从我家里冲出来,扶住他。
……
我母亲出殡的日子,是在正月十一,将我母亲送上山后,我戴着孝帕,孤零零的坐在我家门槛上。
我总觉得我回头看过去时,我母亲还在,跟以前那些日子一样,坐在屋檐下勾毛线鞋,或者是弄菜。
但如今看过去,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
我永远的失去了我最后的亲人,失去了教我吃饭,喝水,穿衣服,穿鞋子……教会了我怎么活着的母亲,失去了最爱我的女人。
顾雅站在我身后,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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