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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铿锵的旋律猛地戛然而止,礼堂内再一次归于宁静之中。
“下面进入大会第四项环节!”
“请新兵代表...
“洞洞七,我是洞幺幺!各连负责人已全部收到指令,重复一遍——接兵工作结束前,新训营所有分兵事宜一律暂停,统一由副教导员郝和红同志统筹安排!重复完毕!”
对讲机里传来四连长洪亮而干脆的回应,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意味。胡一鸣抬眼扫了扫墙角那台正在闪烁信号灯的无线中继台,又低头瞥了眼腕表——15时47分,距离接兵车队出发还有整整十三分钟。
他没说话,只是把花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用指尖在“塔沟武校”四个字上缓缓划过,指甲边缘微微发白。
纸页背面,是他昨晚熬夜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备注:张锐,男,20岁,散打二级运动员,右膝旧伤(2022年省运会决赛扭伤),但恢复良好;李振宇,男,19岁,自由搏击全国青少年组第三,左肩关节习惯性脱臼史,已手术修复;王浩然,男,21岁,跆拳道黑带四段,父亲系某省体工队退役教练;陈默,男,20岁,无正式比赛履历,但塔沟内部对抗赛三年全胜,档案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小字:“疑似有格斗天赋,未测出上限。”
胡一鸣没念出声,可每个名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太阳穴里。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第一次站上新兵连讲台时,老班长史继东站在门口叼着半截烟,没说话,只朝他扬了扬下巴。那眼神里没有鼓励,也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信任——你既然穿上了这身衣服,那就得把人带成样,不是带成人,是带成兵。
六年过去,当年那个攥着教案手心冒汗的胡一鸣,如今已经能把“塔沟”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时,舌尖泛着铁锈味。
他合上花名册,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新训一连操场边缘,几个刚结束体能预训的士官正蹲在水泥地上擦枪。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枪托磕在地面的声音短促有力,像一记记心跳。其中一人抬头望来,是去年刚提干的排长周远,曾经被胡一鸣亲手从炊事班调到训练尖子班,后来又带着全排拿下集团军建制排比武第一名。
胡一鸣冲他点了下头。
周远立刻挺直腰背,枪擦得更响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一条缝,赵卫红探进半个身子,肩膀上还搭着件洗得泛白的旧作训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隐约可见一道淡褐色的旧疤痕——那是他在高原驻训时被冻伤后结痂留下的印记。
“老胡。”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车备好了。”
胡一鸣没回头,只问:“塔沟这四个,你真打算全留一连?”
赵卫红没答,反而绕过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花名册,翻开第一页,手指停在“张锐”名字旁的体检结论上:“右膝半月板轻度磨损,建议避免高强度跳跃训练三个月。”
他顿了顿,又翻到下一页,指着李振宇的“左肩术后康复评估”:“术后一年零四个月,关节活动度达92%,肌力测试B+级,但稳定性差于常人。”
胡一鸣终于转过身,盯着赵卫红的眼睛:“你在挑伤号?”
“不。”赵卫红合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在挑人。”
他往前一步,离胡一鸣不过半臂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钢钎凿进岩层:“老胡,咱们带的是兵,不是零件。零件坏了,换新的就行;兵要是废了,废的是整支部队的脊梁。”
胡一鸣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赵卫红却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你以为塔沟这四个,真是来当兵的?张锐他妈住院三个月,家里欠债十七万八;李振宇妹妹刚考上师范,学费没着落;王浩然父亲查出肝硬化,瞒着全家;陈默……他爸是烈士,死在反恐一线,遗书里写‘让儿子去最苦的地方’。”
胡一鸣怔住了。
赵卫红没给他反应时间,继续说:“他们不是来争荣誉的,是来扛命的。塔沟教他们怎么打,咱们得教他们怎么活。怎么活?不是靠嘴皮子,是靠实打实的制度,靠每一堂课、每一次加练、每一回谈心、每一笔报销单、每一份康复方案——这些才叫带兵。”
他忽然抬手,一把抓起桌上那包还没拆封的华子,撕开锡纸,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不点火。
“七连长塞我这包烟的时候,以为买通的是个干部。”赵卫红眯起眼,目光如刀,“他错了。他买通的,是一个即将带队出发的接兵干部——而这个干部,今晚就要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去见四个还没见过面的、身上带着伤、心里揣着债、眼里燃着火的新兵。”
胡一鸣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从赵卫红唇间抽出那根烟,咔嚓一声折断,烟丝簌簌落在地上。
“行。”他开口,嗓音沙哑,“分兵方案,我来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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