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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三年,春三月十八,春水方生。
舒州,安庆。
吴藩大江安庆水师都督薛道凝站在水寨中最大的楼船,“安庆号”甲板上,顶着扑面而来的磅礴春雨,大喊:
“升帆!解缆!起锚!全军启航,目标…...
颍州节堂内灯火如豆,却照不亮众人眉宇间翻涌的暗潮。刘建锋立于堂中,青衫未束甲,腰间佩刀却已出鞘三寸,寒光映着烛火,在他下颌投下一痕冷硬的弧线。那刀鞘上一道旧疤,是当年在汴水畔与黄巢部将血战时留下的——忠武军的刀,从不轻易出鞘,更不轻易回鞘。
堂外忽起风,卷得门帘猎猎作响,似有千军万马踏月而至。刘建锋却纹丝未动,只将目光缓缓移向屏风后那幅泛黄的《颍蔡陈三州山川舆图》,指尖悬于图上蔡河支流“灈水”一线,久久未落。
“灈水……”他低语一声,声如钝刃刮过铁砧,“赵麓营寨沿蔡河布防,主营在陈州北七里白鹭坡,依水而踞,粮道皆顺河而设。然灈水自西向东,穿颍州东南界,入蔡河前五十里,有一处断崖飞瀑,名曰‘鬼见愁’。水流湍急,乱石嶙峋,舟楫难行,故赵麓斥候从未巡至此段。”
呼保义一步上前,单膝点地,手按刀柄:“使君明察!末将昨夜遣三名水性精熟的颍水渔夫潜入灈水下游,果然探得:鬼见愁下游十里,水势稍缓,滩涂淤积,枯苇丛生,可容小舟泊岸。若以轻舸载百人,趁夜朔风起时顺流而下,三更可抵陈州东郊十里外之‘柳林坳’——此地荒僻,原为盐枭私藏盐引之所,赵麓围城日久,竟疏于设哨!”
话音未落,王缙霍然起身,袍袖扫翻案上砚台,墨汁泼洒如血:“柳林坳?末将记得!那里有口古井,深二十丈,直通地下伏流,当年孙儒攻许州时,曾以此井为地道入口,破城三日!若赵麓不知此井已废,我军便可反其道而行之——以百人佯攻柳林坳,实则掘井取道,直插其主营侧后!”
李琮抚须而笑,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妙则妙矣,然百人掘井,动静岂能瞒过赵麓耳目?彼营中养有鹰鹞数十,每夜巡空,且营墙高筑,鹿角密布,更有沙陀降卒专司听地——凡三尺之下有掘土声,必被察觉。”
堂内一时寂然。烛火噼啪一爆,灯花如豆。
就在此刻,一直静坐于左列末席的判官甄鸣忽然开口。他年近六旬,须发皆白,手指枯瘦如竹节,此刻却稳稳执起一支狼毫,蘸墨未书,只将笔尖悬于半空,声音低缓如古井汲水:
“诸位将军,可曾想过——赵麓为何要吃人?”
满堂愕然。连刘建锋亦微微侧首。
甄鸣搁下笔,目光扫过众人:“非为其嗜杀,乃为其粮尽。陈州坚壁清野,秋收未及入仓,已被赵麓掠走七成麦子。然其数万大军,每日耗粮何止千石?光靠抢掠,断难支撑月余。他设春磨寨,以人为粮,实为续命之术。而此术,最忌两事——一忌疫病,二忌人心溃散。”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竟是几份颍州本地药铺的《旬报》抄本:“上月颍州南市药铺售出‘避瘟散’三百帖,其中二百帖,流向陈州方向;而本月,同一药铺所售‘镇惊丸’,竟达八百帖,多为粗陶罐装,罐底印有‘蔡’字暗记——此物专治夜惊、梦魇、心悸,非军中将士,谁需如此大量?”
甄鸣抬眼,目光如针:“赵麓军中,已有疫症初萌,士卒夜不能寐,白日恍惚。他越是杀人烹食,越恐军心浮动。故而今夜,他必遣重兵巡营,严查异动;而其巡营主力,必集中于主营四周,至于外围营寨,尤其是鲖阳、鲖水两处囤粮大营,守备反倒空虚——因他信不过麾下那些新附的蔡州流民兵,只敢以亲信牙兵守中枢,却将杂兵驱至外围填壕。”
刘建锋瞳孔骤缩。他猛地转身,指向舆图上鲖阳方位:“鲖阳营寨,离柳林坳仅三十里!若我军百人突入柳林坳后,不掘井,反借枯苇掩护,昼伏夜行,绕至鲖阳营寨西侧‘哑巴沟’——此处沟深三丈,沟底淤泥没膝,赵麓斥候骑马难行,步卒亦不愿涉——我军可由此潜入,纵火焚其粮仓!”
“火起之时,”呼保义接声如雷,“赵麓必亲率精锐赴救!主营空虚,我颍州主力两千,便从颍水渡口强渡,直扑白鹭坡!”
“不。”刘建锋摇头,刀鞘重重叩击青砖,声震屋梁,“主力不动。只遣五百死士,着孙儒溃兵衣甲,携其旗号,自鲖阳火场奔逃而出,直扑陈州北门,诈称‘赵麓主营被袭,军心已乱’!”
王缙双目放光:“此计若成,陈州守军闻讯,必倾力出城,内外夹击!而赵麓若回援,我颍州两千精锐,早已埋伏于鲖水上游‘断龙岗’——此地两山夹峙,唯有一条窄道,赵麓回师必经此路!待其前锋过岗,我军滚木擂石齐下,再以火油火箭封其退路!”
“断龙岗……”李琮喃喃重复,忽而拊掌,“妙!赵麓若败,溃兵必沿蔡河奔逃,然蔡河上游十五里,有我颍州水军旧设‘沉船坝’——当年为防黄巢水师,我军凿沉十二艘楼船于河心,只留一条三尺窄槽供渔船通行。赵麓溃兵不识路径,必争抢窄槽,自相践踏,十停去其七八!”
堂内呼吸声陡然粗重。烛火映着一张张绷紧的脸,有激动,有犹疑,更有被点燃的、久违的烈火。
刘建锋却忽然沉默。他缓步踱至堂前,拾起地上被王缙打翻的砚台,用指尖蘸了浓墨,在青砖地面缓缓画出一个圆——圆中三点,呈品字分布。
“鲖阳、断龙岗、陈州北门……”他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此为三叉之势。然若其中一点失手,全盘皆崩。故我需一人,能于绝境中定乾坤。”
他目光如电,直刺堂下:“吕师造!”
保义军信使吕师造正抱拳肃立,闻言昂首:“末将在!”
“你即刻返程,不走官道,不宿驿站,沿颍水逆流而上,寻一渔舟,由水路潜入寿州境内,再转陆路,星夜驰往光州!”刘建锋斩钉截铁,“面见高仁厚都督,告以我颍州已决意出兵,并呈上此图!”他俯身,以墨指在青砖上重重一点,点在“断龙岗”位置,“请他务必于三日后亥时,率保义军先锋三千,自光州渡淮,经固始、沈丘,直插断龙岗西侧‘青?岭’!届时,我颍州军于断龙岗东侧伏击,保义军于青?岭截杀,赵麓插翅难飞!”
吕师造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末将纵粉身碎骨,必不负使君所托!”
“还有一事。”刘建锋解下腰间鱼肠短剑,递予吕师造,“此剑随我二十年,剑脊刻有‘忠武’二字。你持此剑见高都督,若他问颍州诚意几何,你便将剑横于案上,只说八个字——”
“颍州子弟,宁折不弯!”
吕师造双手捧剑,虎目含泪,重重磕下头去。
刘建锋转身,目光扫过堂上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甄鸣脸上:“甄公,您老阅世最深。若此计施行,我军胜算几何?”
甄鸣未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向空中。铜钱翻飞,叮当落地,正面朝上,赫然是“开元通宝”四字。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俱在。”老人声音苍凉却笃定,“然乱世之中,天意最不可恃。故老朽斗胆,再献一策——”
他枯瘦手指指向舆图上陈州城北那片空白:“赵麓主营之外,尚有一片‘黑松林’,林深三十里,古木参天,终年不见阳光。林中瘴气弥漫,蛇虺横行,赵麓斥候从不入内。然三十年前,忠武军老校尉李玄曾于此林深处,设一隐秘烽燧台,专为传递紧急军情,台下埋有火油、硫磺、干柴,只需一炬,烈焰可冲霄汉,百里可见!”
刘建锋身躯一震:“此台尚存?”
“老朽三年前巡边,亲见台基犹在。”甄鸣缓缓道,“若派十名死士,携火种潜入,待断龙岗战起,即燃烽火——此火非为报信,乃为惑敌!赵麓见北面烽烟,必疑保义军已从北线杀来,仓促分兵,我军胜算,又添三分!”
堂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仿佛无数颗心在黑暗中搏动。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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