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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三年，春，四月二十日，长江江心洲，瓜洲戍。
此时的瓜洲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却已然是初夏的气息。
然而，这江心要冲之地，气氛却比腊月严冬更为紧绷肃杀。
镇海军副将张瑰，穿山文甲，披...
光启二年八月的淮西，暑气尚未散尽，蝉鸣却已稀疏，风里裹着稻穗初黄的气息，也裹着战后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草药味的微腥。保义军班师的队伍如一条灰黑色的长龙，蜿蜒于汝阳至光州的官道之上。旌旗虽未全展，但“呼保义”三字在斜阳下依旧凛然如铁，甲士们踏着整齐的步点，铠甲轻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金属声，仿佛大地的心跳正被这支军队重新校准。
赵怀安端坐于四驴宝车之中，车帘半卷。他并未闭目养神，目光始终投向窗外——不是看山，不是看树，而是看人。看路边那些放下锄头、扶老携幼立于田埂上的百姓；看那些驻足张望、眼神里褪去了惊惧、浮起一丝怯生生希冀的乡吏；看那些卸了甲、背着行囊、正与家人相拥而泣的伤兵。他们有的断了一臂，有的瘸了腿，可脸上却无怨怼，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虔诚的踏实。赵怀安知道，这份踏实，不是来自他赵怀安的威名，而是来自陈州城头那面未曾倒下的旗帜，来自蔡州汝阳城外那场没有流血的交接，来自他下令运入城中的每一石粮、每一斤盐、每一捆布匹所散发出的真实暖意。
车行至一处名为“青冈铺”的小驿亭旁，道路稍宽，几株百年老槐撑开浓荫。队伍稍作停顿，为后队辎重让路。赵怀安掀帘下车，活动筋骨。张自勉与赵犨并肩策马而来，二人皆未着盛装，只穿寻常武将软甲，眉宇间却沉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大王，此地离光州不过百里，再过两日，便是故园了。”张自勉勒住缰绳，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感，“老夫已在州治备下薄酒，只待大王凯旋，为保义军诸君洗尘。”
赵犨捻须一笑，接口道：“张公此言差矣。光州是大王根基，陈州何尝不是？大王若得闲，陈州那几亩薄田，也随时恭候大王垂青。我赵家新垦的‘吴王稻’，今年头一季，穗子压得杆子都弯了！”
“吴王稻？”赵怀安朗声而笑，拍了拍赵犨的马鞍，“赵公这是把我的名号，种进地里去了？好！好！明年开春，我定要亲自去陈州，看看这‘吴王稻’，是不是真能长出金子来！”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二人，“不过，二位使君，今日唤你们来，并非只为说些闲话。”
他神色微敛，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绢帛，展开一角，上面墨迹淋漓，画着几处山川走向与水文脉络，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赵犨与张自勉凑近细看，只见那图上，淮水以南、长江以北，一片广袤沃野被清晰圈出，其核心，赫然是“寿州”二字，下方一行小字：“寿春，淮南咽喉，控扼巢湖、淝水，北连颍、亳，南接庐、舒，若得此地，淮西则成铜墙铁壁。”
张自勉瞳孔骤然一缩，呼吸微滞。赵犨亦是面色一肃，抚着绢图的手指微微用力。二人都明白，这地图，是赵怀安早已绘就的蓝图，只是此前，它被压在案牍最底层，如今，却随着凯旋的鼓点，被郑重捧出。
“孙儒退守许州，刘建锋西走唐邓，忠武军虽未覆灭，却已如断脊之犬，一时无力东顾。”赵怀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在二人耳畔，“而寿州，如今是谁在掌印？”
赵犨沉声道：“寿州刺史，乃杨行愍。”
张自勉立刻接道：“此人本为庐州牙将，数年前因功升迁，镇守寿州。性情刚毅，颇有才干，更难得的是，对朝廷还算恭顺，对淮西诸藩，向来是敬而远之，闭门自守。”
“敬而远之？”赵怀安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那是因为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淮南节度使，高骈。”赵犨与张自勉异口同声，随即又彼此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
高骈，晚唐硕果仅存的几根擎天巨柱之一。他坐镇扬州二十年，手握淮南精兵数万，控扼江淮命脉，财富甲于天下。此人早年威震南诏，晚年却渐趋昏聩，宠信方士吕用之、张守一之流，朝政荒怠，军心涣散。可即便如此，他的名字，仍是悬在所有淮西、淮北藩镇头顶的一柄尚方宝剑。无人敢轻易触其锋芒。
“高骈老矣，吕用之弄权，淮南军纪败坏，已非当年之淮南。”赵怀安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二人，“但淮南之富庶、之兵甲、之水师，依旧冠绝东南。我们若想图南，寿州是必经之路，而寿州之后，便是高骈的扬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来：“所以，我欲取寿州，非为争一城一地，实为叩响扬州之门。此役，不可硬攻，亦不可久拖。必须快、准、狠，一击而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张自勉心头一震，豁然开朗：“大王之意……是要借刀杀人？”
“正是。”赵怀安颔首，“高骈麾下，岂止吕用之？更有左厢兵马使毕师铎、右厢兵马使秦彦，皆是手握重兵、心怀不满的猛虎。高骈猜忌日深，他们早已是箭在弦上。我只需……轻轻一推。”
他指尖在绢图上划过，最终停在寿州西北方向一处名为“高邮”的水陆要冲：“毕师铎，其父死于高骈猜忌，他本人亦曾遭削权。此人骁勇善战，却性烈如火，最恨权阉与佞幸。若有人能将吕用之构陷毕师铎谋反的‘铁证’，送至其营中……”
赵犨眼中精光一闪，已知其意：“大王是想让毕师铎先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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