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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光第来的时候,他父亲董公素就在自己书房,见儿子来了,并不意外。
之后董光第就将自己在江州事还有后面转运的事情大致和父亲说了。
董公素还是不意外,而是直接问董光第:
“这一次一共拿了...
子时将至,丹徒城罗城东侧突门内,一片死寂般的忙碌。
八百后楼兵已列阵完毕,人人身披重甲,腰悬横刀,背负强弩,手提火油罐与浸油麻布。他们大多沉默不语,只偶尔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火把光影摇曳,映照出一张张年轻却绷紧的脸——有人咬着牙关,有人喉结滚动,也有人偷偷用拇指摩挲着刀柄上早已磨得发亮的刻痕,那是去年镇海军平定金坛盐枭时所刻下的名字。
刘浩站在队列前方,一言不发,只是反复检查每一名士卒的甲胄是否系牢、火油罐封口是否严实、引火绳是否干燥。他没说话,但动作极慢,仿佛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替自己默数最后一刻的安稳。
突门之外,夜风裹挟着江潮的湿气,夹杂着远处砲车沉闷的轰鸣,一声声砸在人心上。那声音并不急促,反倒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感:呼——砰!呼——砰!像是巨兽在城外匀速喘息,随时准备一口吞下整座丹徒。
周宝没有亲临突门,却派来了两名监军使,一人持节杖,一人捧印匣,立于门洞两侧,目光如钩,扫视全场。他们不说话,可那眼神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张郁站在最前排,甲叶在火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他忽然抬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额角一道旧疤蜿蜒至鬓边,像条蛰伏的蜈蚣。他朝身后士卒低声道:“今日出城,若活着回来,我请你们喝十年陈的丹阳春;若回不来……”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后楼第七营·张”五字,“把这牌子带回去,交给我娘。她住城西永宁坊第三进,门楣上有块裂开的瓦,记住了?”
没人应声,但有人默默点头,有人攥紧了手中铜牌。
就在此时,突门外传来三声短促的竹哨音——是斥候回报:保义军东北丘陵砲阵方向,巡哨换岗间隙已至,约半炷香工夫,两拨游骑交接空档。
张郁猛然转身,单膝跪地,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节帅厚恩,张郁不敢忘。”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拔刀出鞘,寒光一闪,直指东方天际!
“开门!”
“吱呀——”
厚重的包铁榆木突门,在数十名壮卒合力推动下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三人并肩通过的缝隙。夜风骤然灌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也将一股浓烈的硝石味、焦糊味与隐约的血腥气卷了进来——那是白日砲击后残留的气息,混着江水腥气,令人喉头发紧。
张郁当先跨出。
他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砖,而是被砲石反复砸过的夯土路,地面坑洼不平,碎石遍布,几处弹坑边缘还插着断裂的木梁与烧焦的旗杆残骸。远处丘陵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脊背。
八百后楼兵鱼贯而出,踏着碎石与断木,悄无声息地潜行。他们脚步极轻,连甲叶碰撞声都被刻意压到最低,只余下沙沙的踏地声与压抑的呼吸。
与此同时,刘浩率千名镇海军步卒亦自东南角瓮城悄然出城。他们走的是另一条隐蔽小道,绕过塌陷的东城墙段,借着断壁残垣与废弃仓廪的阴影掩护,向砲阵侧后方迂回包抄。
这支队伍里多是老兵,有人腿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有人耳后挂着干涸的血痂,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清醒——不是赴死的悲壮,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们知道,此战若败,周宝必杀其家小以儆效尤;若胜,或许真能搏个出身。乱世之中,命从来不是自己的,是拿去赌的筹码。
半个时辰后,张郁部已迫近丘陵北坡。此处林木稀疏,坡势平缓,正适合砲车部署。隔着一道浅沟,便见数座环形土垒静静蹲伏于坡顶,垒内篝火微弱,影影绰绰可见守砲士卒倚靠在木架旁打盹,几辆庞然大物般的砲车静默矗立,粗大的绞索垂落如蟒,石弹堆在旁边,被草席盖着,防露水浸润。
张郁伏在沟沿,眯眼细观。他看见两队巡哨正沿坡道来回踱步,每人手持长矛,腰间挂铃铛,步伐缓慢,神情懈怠。再往高处,一座简易望楼孤零零矗立,上面影子晃动,似有一人在值守。
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匕,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浅口,鲜血涌出,滴落在泥土里。随即他将染血的手按在身旁一块青石上,留下一个暗红印记。
这是后楼军的老规矩:血誓之地,不死不休。
他扭头看向身后士卒,低声下令:“第一队三十人,随我绕至望楼下,割喉取铃;第二队五十人,直扑左侧土垒,投火油,点火;第三队二百人,主攻中央砲阵,砍索毁轮,不求全毁,但求瘫痪;其余人原地待命,听我号令,随时接应。”
命令简洁,毫无赘言。
士卒们齐齐点头,无人迟疑。
张郁舔了舔唇边渗出的血丝,翻身跃下沟沿,如狸猫般贴着草皮匍匐前行。身后三十名精锐紧随其后,人人卸下铁甲关节处的铆钉,以防声响。他们穿过一片枯草丛,绕过一堆倒塌的柴垛,终于抵达望楼下方。
望楼上那人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正欲低头解手——
一道黑影猛然窜起,手起刀落,喉管喷血,连哼都未哼出一声,软软倒下。张郁一手捂住尸体口鼻,一手迅速解下其腰间铜铃,塞进自己怀里。
他抬头望向砲阵方向,只见第二队已摸至左侧土垒外,正借着草席遮掩,悄悄掀开覆盖石弹的草席,将火油罐倾倒入内。第三队则如幽灵般逼近中央砲阵,一人攀上砲车底座,用短斧狠凿主轴榫卯,另一人则挥斧劈砍绞索,木屑纷飞。
一切顺利得诡异。
张郁心头忽生警兆。
就在此时——
“咻——!”
一支鸣镝破空而起,尖啸撕裂夜幕!
紧接着,丘陵西侧密林中火光骤然亮起,数十支火箭如流星般射向砲阵!箭镞裹着油布,落地即燃,瞬间引燃堆积的草席与干柴,火焰腾地蹿起数丈高!
张郁猛地回头,只见西侧坡道上,一支黑甲骑兵如铁流般奔涌而出,马蹄踏地之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为首一将身披玄甲,手持长槊,面覆鬼面,胯下黑马鬃毛飞扬,正是背嵬右廂都指挥赵虎!
原来,赵怀安早料周宝困兽犹斗,必行夜袭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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