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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钟传想见见女儿。
自去岁秋天,钟传就开始长白头发了,近来更是越长越多。
他让近侍帮自己拢起头发,然后让人将长女钟艾叫进来。
很快钟艾就进了内堂。
就十四岁的女子来说,...
牛蔚引着韦肇穿过都堂后廊,脚下青砖沁着寒气,每一步都像踏在冰水里。廊外风声呜咽,枯枝刮过檐角,发出如泣似诉的嘶鸣。韦肇低着头,脊背绷得笔直,袖中双手早已汗湿,却不敢抬手擦拭——不是怕失仪,而是怕指尖微颤,泄露出心底翻涌的惊涛。
都堂后是一座极小的偏殿,名曰“养心阁”,原是先帝批阅密奏、召见近臣之所。如今殿门半掩,朱漆剥落,门环锈迹斑斑,唯有两盏宫灯悬于檐下,在风中摇晃不定,昏黄光晕只勉强照出阶前三寸青苔。
牛蔚停步,侧身示意。韦肇垂首,随他缓步而入。
殿内无香炉,无屏风,唯有一张紫檀案几横在中央,案上铺着素绢,压着一方端砚、一管狼毫,还有一枚小小银印,印纽雕作蟠龙之形,龙目微睁,似含悲悯。
案后,并无人。
韦肇心头一紧,正欲抬眼,忽闻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
咳声苍老、干涩,却带着一种久居庙堂的沉滞韵律,仿佛不是从肺腑而出,而是自丹墀之下、玉阶之底缓缓浮起。
紧接着,一道瘦削身影从屏风后踱出。
那人穿着明黄常服,未戴通天冠,只以素纱裹发,腰间束着一条暗金云纹革带,袍角已磨得泛白,袖口处甚至有两处细密补丁,针脚细密,显是宫人亲手所缝。
天子李煜。
韦肇瞳孔骤缩,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倒。但他硬生生止住,只将腰弯至九十度,额头距地不过三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臣,汴州四面都统判官韦肇,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煜没让他起身。
他走到案前,伸手抚过那方蟠龙银印,指尖在龙睛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越一响。
“这印,是开元初年玄宗皇帝赐给韦安石的。”他开口,声音比牛蔚更哑,像一张绷到极限的旧琴弦,“那时你韦氏刚出第一位宰相,玄宗亲题‘国之栋梁’四字,刻于印侧。”
韦肇喉头滚动,不敢应。
李煜却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雪落深井,无声无痕。
“朕记得,你祖父韦昭度,光启元年为相时,曾在延英殿当着满朝文武说:‘臣愿以身为砥柱,撑此危厦,纵粉身碎骨,不敢惜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韦肇低垂的额角:“你祖父撑住了么?”
韦肇浑身一僵。
他当然知道答案——没有。
光启二年,王重荣兵逼京师,韦昭度奉命督军,结果刚出潼关,麾下神策军便哗变溃散,粮道被截,三万大军饿死冻毙者过半,最后只剩千余残兵逃回长安,而韦昭度本人亦被王重荣弹劾“畏敌不前、贻误军机”,贬为太子少保,幽居终南别业,半年后病卒。
那是韦氏百年清望第一次裂开血口。
李煜没等他答,已缓步绕过案几,走到韦肇面前三步处。
韦肇终于抬起眼。
他看见的是一张脸——苍白、枯槁,颧骨高耸如刀锋,眼窝深陷,里面却燃着两簇幽火,既非怒,亦非哀,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仿佛这具躯壳早已被掏空,仅靠一口不甘散去的气吊着命。
“你祖父没撑住。”李煜声音很轻,“可朕,还在撑。”
他微微倾身,离韦肇更近了些,呼吸拂过对方额前碎发:“你说,朕若把这最后一口气,交到朱温手里……他接得住吗?”
韦肇脑中轰然一震。
不是因问题本身,而是因这句话的姿态——这不是君问臣,这是将死之人,向执刀者递出自己的颈项。
他猛地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之上,咚一声闷响,额角瞬间渗出血丝。
“陛下!”他声音哽咽,却字字如钉,“臣不敢替节帅应诺!但臣敢以韦氏列祖列宗之名立誓:若陛下诏朱全忠入关勤王,节帅必星夜兼程,三月之内,兵临昆明池畔!”
“三月?”李煜轻声重复,嘴角竟又浮起一丝笑意,“朕连三个月,都不一定等得到。”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窗边。窗外,一株老槐只剩枯枝,在风中簌簌抖动,枝头悬着一枚将坠未坠的干果,灰黑如墨。
“王重荣昨日又上了第二道表章。”他望着那枚果子,声音平静得可怕,“求封秦王,加食邑三千户,兼领凤翔、邠宁、泾原三镇观察使。”
牛蔚面色骤变,嘴唇翕动,终究没说话。
李煜却笑了:“他连自己想当什么,都懒得掩饰了。”
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那株老槐:“看见那果子了吗?”
韦肇抬头望去。
“它已经熟透了。”李煜说,“熟透的东西,不摘,也会掉。但朕不想等它自己掉下来——朕要亲手把它摘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刃,刺入韦肇眼底:
“所以,朕给你一道手诏。”
牛蔚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黄绫小卷,双手捧至李煜面前。
李煜并未接,只用指尖点了点卷轴末端一处朱砂印记——那印记并非寻常宝玺,而是一枚小小的、歪斜的指印,边缘模糊,像是孩童所按,又似老人力竭时留下的最后一点力气。
“这是朕的指印。”他声音陡然低沉,“不是盖的,是按的。因为朕的手,已经握不住印了。”
韦肇全身血液都凝住了。
李煜将黄绫卷轴接过,亲手递到韦肇面前:“拿回去。告诉朱温——朕不是求他,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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