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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六章 :铁幕(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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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吴王宫中,勤政殿内,灯火通明。

    在场的除了赵怀安、王铎、张龟年、吴玄章等两院三司的霸府核心,还有王进、高仁厚、周德兴、郭琪、张歹等五军都督,另外郭从云、鲜于岳、刘知俊等军院衙内大将也同样在...

    鼓声如雷,自南城方向滚滚而来,震得眷院青瓦微颤,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方才还萦绕耳畔的稚子笑语、女郎清歌、炭火噼啪、面香氤氲,霎时间被这铁血之声撕得粉碎。

    王氏手一抖,擀面杖滑落于案,砸在面团上,溅起细白粉雾。她没去拾,只倏然抬头,目光穿过院门,直刺向南天——那里灰云低垂,城楼轮廓在晨光里绷成一道冷硬黑线,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已崩至极限。

    郑氏脸色煞白,一手死死按住小腹,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攥紧了王氏的袖子,指节泛青:“嫂嫂……是南薰门?”

    “是。”王氏嗓音干涩,却异常沉稳,“钟八郎在那儿。”

    话音未落,第二波鼓声又至,更密、更重、更急,如千军踏地,似万马奔雷,连赣江对岸梅岭的松涛都为之俯首。紧接着,是号角——不是唐军规制的铜角,而是用整根牛角削磨而成的粗粝长号,呜呜呜地嚎着,像饿极的狼群围住孤崖,既悲且厉,既狠且绝。

    院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南边,有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有人手里的胡饼滚落在地,无人弯腰去捡;阿宝不知何时停了奔跑,呆立原地,小嘴微张,柳枝马掉在脚边也浑然不觉。

    “快!”王氏猛地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胡饼全上鏊!火再大些!糗精分袋!三斤一袋,扎紧口!”

    她一边喊,一边已挽起袖子,抄起铁铲,将炭炉拨旺。火星噼啪迸溅,映亮她额角沁出的汗珠与眼中灼灼烈焰。那不是恐惧的火,是烧尽犹豫、焚毁迟疑、只余决绝的炼魂之焰。

    郑氏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声喝惊醒,立刻蹲身抓起布袋,双手抖得厉害,却仍努力将炒熟磨细的粟豆粉一把把舀进袋中。其他女眷亦如梦初醒,纷纷动作起来。揉面的加力,翻饼的提速,装袋的压实,生火的添炭——动作仓促却不见慌乱,手指虽颤,脊背却挺得笔直。这二十日来,她们早已不是闺中弱质,而是城墙之下无声的甲胄,是守军身后最后的灶膛。

    就在此时,南城方向传来第一声炸响——不是投石机的轰鸣,而是火油罐坠地碎裂、遇火即燃的“嘭”一声闷爆!随即,浓黑烟柱裹着赤红火舌,冲天而起,直刺苍穹!

    “是火油车!”牙将之妹失声叫道,声音尖利如裂帛。

    王氏却听得分明——那火油罐落地的位置,离南薰门箭楼不过百步!寇军竟已将火攻器械推至如此近处!这意味着盾车已掩护营役填平壕沟,帷幔已悄然前移,竹梯已森然列阵,而那些藏在帷幔后的老军,正如毒蛇般缓缓探出獠牙。

    “别看!”王氏厉声道,一把扯下自己腕上一只银镯,塞进郑氏手中,“压惊!握紧它!”

    郑氏低头,银镯冰凉,内壁刻着细小的“平安”二字——是宋诚去年亲手打的,说要护她一生周全。她紧紧攥住,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眼中的泪意退去,只余下一种近乎惨烈的清醒。

    “嫂嫂,我……我想去城头。”她忽然抬头,声音轻却如刀出鞘。

    王氏一怔,随即摇头:“不行。妇人登城,动摇军心。”

    “我不是去观战。”郑氏一字一顿,“我是去送食!送水!送药!”

    王氏凝视她片刻,终于点头:“好。你带五人,拎三桶温水,十袋胡饼,两袋糗精,还有昨夜熬好的姜汤——最浓的那锅!”

    “是!”

    郑氏转身便走,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阿宝突然挣脱乳母,追到门口,仰起小脸:“娘,我跟你去!”

    “不许!”王氏厉喝,随即又放缓语气,蹲下身,捧住儿子脸颊,“阿宝,你帮娘一件事——守着这灶,看好炭火。火不能熄,饼不能糊,知道吗?”

    阿宝用力点头,小胸脯一起一伏:“嗯!阿宝守火!”

    王氏起身,目送郑氏带着五名女眷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眷院窄巷尽头。她没再说话,只默默拾起擀面杖,重新揉起面团。面团冰冷而柔韧,她用力按压,仿佛要把所有惊惧、担忧、不甘,全都揉进这团麦粉之中,再经烈火炙烤,化为守城将士腹中一口热气、一股血勇。

    鼓声未歇,号角愈厉。

    南城之外,营役阵列已如潮水般涌动。

    李铎部的老军掀开帷幔,鱼贯而出,人人披甲执锐,甲叶铿锵,刀锋映日寒光凛冽。他们身后,是数以千计的营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脖颈烙着歪斜“李”字,双手捧着浸透泥浆的土袋,脚步踉跄,却不敢有丝毫停顿。盾车在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碾压,车轮碾过新填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竹梯已被抬至阵前,每一架梯顶都悬着一面破烂“李”字旗,在腥风中猎猎招展。

    德胜门外,昨日被砍杀的两百具尸首已被草草掩埋,只余下焦黑坑沿与暗褐血渍,如大地狰狞的疮疤。但此刻,又有三百名新掳来的百姓被押至坑前——这次多了些青壮男子,甚至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被老军用皮鞭抽打着跪倒,额头磕在冻土上,渗出血丝。

    “再问一遍!”一名独眼校尉策马上前,声如破锣,“开城否?”

    无人应答。只有风卷着硝烟掠过旷野,带来城头隐约的呼喝与兵刃相击的脆响。

    “斩!”

    刀光闪过,血雨泼洒。三百颗头颅滚落尘埃,尸体被踹入新挖的深坑。这一次,没有哭号,只有一片死寂。营役们捧着土袋的手抖得更凶,却依旧机械地向前挪动,仿佛一具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他们知道,若不前进,下一坑便是自己的归宿;若侥幸不死,明日或许就能领到半块胡饼,或是一小撮盐粒——那是李罕之许诺的“活路”,一条用他人骸骨铺就的血路。

    而在西岸梅岭望楼之上,杨师厚放下窥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何絪的‘狼牙营’,今日倒是舍得放出来了。”

    他口中“狼牙营”,正是何絪麾下最悍不畏死的一支老军,全由从信州、饶州战场上侥幸存活下来的裹挟者组成,人人左颊烙着狼头印记,嗜血如命,专司破城先锋。此刻,这支五百人的队伍正列于南城外盾车之后,人人手持钩镰、铁斧、挠钩,目光死死锁住南薰门那段被烟火熏得乌黑的砖墙,喉结滚动,如同即将扑食的饿兽。

    “传令,”杨师厚声音平静无波,“狼牙营,第一个登城者,赏金十两,田百亩,女子三人。斩敌十级者,授都尉,赐姓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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