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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汉宾举首之后,板渚大营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贺怀庆的首级被插在了旗杆上,血沿着杆子滴滴往下流,鼓车旁边仍有人高喊举义,河堤下那些响应的河工们也陷入了狂暴。
他们不仅锤死了工地上的监工...
西线战场的泥泞里,血水已漫过脚踝,人马踩踏之下,腥气浓得化不开。史敬思那一声“白马义从,随我杀”,不是溃前的悲鸣,而是战鼓擂响的号角——他身后三百余骑虽已折损近半,可听见这声吼,人人胸中一股热气直冲顶门,兜鍪下眼珠赤红,铁骨朵砸在盾上、刀刃劈进甲缝、马槊挑翻敌旗,动作比先前快了三分,狠了五分!
那面朱字骑旗越压越近,旗下大将正是宣武军中军骑都虞候朱琮。他亲率八百余骑自中阵斜插而出,本欲截断史敬思后路,再一举绞杀白马义从残部,可刚至战场边缘,便见前方尘烟滚滚、旌旗蔽野,北面低岗之上,绛红如潮,正自高处奔涌而下!
朱琮勒马,兜鍪下的脸霎时失色。
他认得那颜色——保义军玄甲卫、神策营、左右骁卫、鹰扬营,皆以绛红为帜,但凡整建制披甲列阵者,必是王进亲训之精锐!更可怕的是,这支兵马并非零散游骑,而是成千上万的步骑混编,阵形齐整,鼓声沉稳,旗帜不乱,分明是养精蓄锐、饱食整备之后,挟雷霆之势而来!
朱琮身旁副将嘶声喊道:“都虞候!东北方向……那是孙传威、霍彦超的旗!他们没被拦住!他们绕过去了!”
朱琮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死死盯着那片绛红——它不是从侧翼包抄,也不是自后方突袭,而是直接扑向宣武军整个中军与西线接合部!那地方,正是庞师古所部与王檀前阵之间最薄弱的“腰眼”,也是朱珍移纛之后、所有后备力量尽数压上、再无回旋余地的命脉所在!
“报——!”一名踏白卒浑身是血,滚鞍摔落于朱琮马前,“东线李严部……全崩了!弩炮阵被保义军步卒反夺,李军主……坠马重伤,生死未卜!”
话音未落,又一骑飞驰而至:“大帅有令!西线不得再进!即刻收拢残部,向中军靠拢!重复,即刻收拢!”
朱琮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他知道,这不是撤退,是溃前的最后调度——朱珍已在百步之外,亲眼看见北面旌旗,也听见了东线崩坏的消息。这位素来刚硬如铁的宣武大帅,终于松开了咬紧的牙关,却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一支万人级的生力军自背后撞进己方阵心,当东线主力彻底瘫痪,当西线已被白马义从撕开、又被李简反推、又被魏宏夫华洪两股骑军搅成血泥,这场仗,就再没有“扳回”的余地,只剩“如何少死些人”的权衡。
朱琮猛地拔刀,不是向前,而是横劈向自己坐骑颈侧!
战马吃痛长嘶,前蹄腾空,他借势跃起,在半空翻身落于另一匹备马上,厉声喝道:“吹号!收骑!护纛!”
三声短促牛角声撕裂战场喧嚣。
宣武中军骑军立时变向,不再追击白马义从,而是如退潮般向朱珍大纛聚拢。马蹄翻飞,泥浆四溅,骑士们边撤边回头,有人脸上还挂着血,有人兜鍪歪斜,有人槊杆断了一半仍死攥着,更有甚者,马鞍一侧垂着半截断臂,却连抬手去捂的力气都没有。
史敬思见状,非但未追,反而勒马止步,喘息片刻,朝北面低岗高举右臂。
“孙传威!霍彦超!你们迟了半个时辰!”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雷,“可老子替你们把刀磨利了!现在——轮到你们砍了!”
北面岗上,孙传威立马于阵首,手中长槊直指朱珍大纛。
他身后,霍彦超一马当先,玄甲卫五千步卒列作锋矢,盾墙森然,长槊如林;左翼是神策营三千弓弩手,箭匣满载,弦已半张;右翼则是鹰扬营两千轻骑,马蹄微动,随时准备凿穿宣武军后阵。
孙传威没有回应史敬思,只对霍彦超沉声道:“大都督有令,此战不争首功,只争斩帅。”
霍彦超点头,一夹马腹,玄甲卫缓缓向前推进。
不是冲锋,是碾压。
第一排盾手将厚盾竖起,脚下踩着尸骸与烂泥,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第二排长槊手将槊杆斜拄于地,槊尖微微扬起,寒光如霜;第三排弩手则开始齐射——不是零散流矢,而是千支劲弩同时腾空,黑压压一片,如乌云蔽日,直落宣武军中军后侧!
朱珍大纛之下,顿时惨叫迭起。
几名护旗牙兵被弩矢钉穿胸膛,仰面倒下,鲜血喷在大纛金边之上;戴思远急令数名亲兵用盾围住朱珍,可一支流矢还是擦着他耳际掠过,“叮”一声钉入旗杆,震得旗面猎猎抖动。
朱珍仰头望着那支钉在旗杆上的弩矢,眼神冷得像铁。
他没躲,也没骂,只是缓缓伸手,将那支箭拔出,箭镞上血滴未干,顺着他的指尖淌下,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大帅!”戴思远声音发颤,“北面来了生力军,中军已危!请速移纛!”
朱珍摇头,目光扫过身边诸将——朱裕脸色灰败,张可振甲胄尽裂,蒋殷左臂血流不止,范居实跪在泥里,怀里抱着一面被踩烂的营田兵小旗,庞师古站在一辆翻倒的楯车旁,手中朱珍佩刀已卷刃,刀尖沾着泥和血,正一下下敲着车辕。
所有人都在看他。
朱珍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坦然。
“移纛?”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厮杀与哀嚎,“移纛往哪儿?往前,是孙传威的玄甲;往后,是汴州的家眷;往左,是天平军废墟般的庄园;往右,是李严倒下的地方。”
他顿了顿,将手中染血的弩矢随手掷入泥中。
“那就别移了。”
“今日若败,我朱珍便葬在此处。我的尸首,就埋在这面大纛底下。谁若活着回去,就告诉太尉——朱珍没给他丢脸,也没给宣武军丢脸。他不是逃回去的,他是战死在阵前的。”
话音未落,北面岗上鼓声骤起。
咚!咚!咚!
三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紧接着,是整整一万二千人的齐步踏地声。
咚——咚——咚——
那不是杂乱的脚步,而是同频共振的轰鸣,是盾牌撞击、长槊顿地、铁甲摩擦发出的金属交响,是万人意志凝成一股气流,自高岗倾泻而下,直扑宣武军中军!
朱珍抬头,望向那片绛红,望向那面越来越近的保义军大纛。
他忽然想起昨夜帐中,朱瑄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朱珍若败,天平即降。”
那时他嗤之以鼻,以为朱瑄不过是以退为进。
可此刻,他信了。
不是信朱瑄会降,而是信——若此战真败,天平军再无颜面留在中原,朱瑄亦不得不降。
他缓缓摘下兜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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