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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本着怜才惜才的心思,当即便决定,下午什么事也别干了,一定要把顾鼎臣的这件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裴元依旧按照惯例,做出一副向太后请示的模样,大摇大摆的前往宫中。
张太后对三个侄子的事情...
王华攥着两份奏疏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纸页边缘被捏出细密褶皱。他垂眸盯着蒋丞奏疏里“倭寇流窜”四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殿内鸦雀无声,连朱厚照搁在御案上的手指都停住了敲击节奏。金献民须发微颤,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王华面门:“王尚书,你身为礼部尚书,兼领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事,地方灾异、海防失守,皆属你职掌范围。这两桩事,你作何解释?”
王华缓缓将奏疏合拢,双手捧起,朝御座深深一揖:“臣有罪。”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连张璁都险些失态——这老狐狸向来以“据理力争”闻名,竟连半句辩解都不留?金献民反倒疑心更重,眯起眼道:“你认什么罪?是认山东存粮不足,还是认辽东备军纵容倭寇?”
“臣认失察之罪。”王华声音沉稳,竟无半分惶急,“张旭所奏,确有其事。去岁山东广植棉豆,麦收减三成;然臣未及查核仓廪实数,致令地方官吏虚报灾情,妄动朝廷赈济之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褫方向,“至于蒋丞所言倭寇……臣未曾亲验,不敢断言真伪。但辽东备军久不整饬,确系臣此前疏于督责。”
这话一出,杨褫袖中手指猛地一蜷。他原以为王华会咬死“诬陷”二字,再引出通政司截留奏疏的旧账,哪料此人竟将“失察”二字咬得如此结实——既承认了地方治理漏洞,又把蒋丞奏疏推给“未经查验”,等于将火苗掐在了尚未燎原之际。更狠的是,他把“备军废弛”的锅直接扣在自己头上,反让杨褫再难借题发挥。
金献民冷笑:“好一个‘失察’!若山东真至青黄不接,百姓易子而食,你这失察,可够得上斩监候?”
“够。”王华答得干脆,“故臣请旨:即刻离京赴任山东布政使,彻查仓廪、整饬兵备,三个月内若不能平抑粮价、清剿匪患,甘愿伏诛。”
此言一出,殿角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张璁袖中攥紧的拳头悄然松开——王华这是把退路全堵死了。若真赴任山东,等于自绝于中枢权力核心;可若拒不奉诏,便是抗命欺君。更妙的是,三个月时限卡得极毒:足够让毛纪等人完成对焦党残余势力的清洗,却又短得不容王华调集旧部翻盘。这哪里是请罪?分明是用性命做赌注,逼朝廷放他一条活路。
朱厚照忽然开口,声音懒散却带着钩子:“王卿啊,你前日还说要陪朕巡边,今日怎就想着去山东种棉花了?”
王华心头一跳。他想起半月前在豹房,朱厚照指着地图上宣府防线笑问:“若鞑子真打过来,你这礼部尚书能提刀砍人么?”当时他答:“臣可督运粮草,亦可督造火铳。”如今这句玩笑话竟成了最锋利的匕首——皇帝记得他的“能”,便不容他退缩。
果然,朱厚照往后一靠,指尖叩了叩龙椅扶手:“朕准了。不过……”他拖长声调,目光掠过金献民,“金卿,你不是总嫌倭国金银流散太过?不如让王卿顺道查查,那些倭寇腰间缠的,究竟是不是我大明的银锭?”
金献民面色骤变。倭国贸易所得白银,八成经泉字号暗中熔铸成官锭入库,剩下两成流入民间市肆。若王华真去辽东“查倭寇”,怕是连蒋丞的俸禄单子都能翻出来——那上面赫然印着“泉字号代付”字样。他急道:“陛下!倭寇之事牵涉海防机密,岂可交由礼部处置?”
“哦?”朱厚照挑眉,“那依金卿之见,该交给谁?锦衣卫?还是东厂?”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毫无温度,“朕倒忘了,前年锦衣卫指挥使裴元,好像正帮着王卿练兵呢。”
满殿文武呼吸齐滞。连张璁都僵在廊柱阴影里——裴元的名字竟从皇帝嘴里轻轻吐出,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无声无息割开了所有粉饰太平的帷幕。王华垂首看着自己官袍下摆绣着的云鹤纹,突然觉得那鹤喙弯得格外锋利。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踉跄扑入,额头撞在金砖上磕出血痕:“禀陛下!杨首辅……杨首辅府上……”
朱厚照眼神一凛:“说!”
“杨首辅家仆星夜奔来,报……报丧!”小太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杨老太爷……昨夜亥时……薨了!”
死寂。连宫灯烛火都似凝滞不动。
金献民浑身一震,手中玉笏“当啷”坠地。他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挤出两个字:“……果然。”
王华闭了闭眼。裴元那日说“最多再有余”,竟是拿准了杨春油尽灯枯的时辰。更绝的是,杨廷和府邸距京城三百里,快马报丧需一日,家仆却能在今晨抵达——说明杨家早已备好灵幡孝服,只等这声“薨”字出口。杨廷和不是在等死,是在等一个体面退场的台阶。
朱厚照缓缓起身,玄色常服下摆扫过御阶:“传旨:杨廷和丁忧守制,内阁事务暂由毛纪署理。”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钉在王华脸上,“王华,你既要去山东,朕便赐你一道密旨——查倭寇,查棉税,查……去年秋决时,山东臬司呈报的十八名‘白莲余孽’,为何尽数瘐死狱中。”
王华脊背汗涔涔渗出。那十八人分明是宋彦练兵时清剿的乱党头目,按律当押赴京师受审。可名单递到刑部那日,恰逢毛纪刚入阁……他跪伏下去,额头触着沁凉金砖:“臣……遵旨。”
退出奉天殿时,王华恍惚看见张璁正从侧廊迎上来。年轻人官服崭新,袖口却沾着几点墨渍,显是刚誊抄完某份要紧文书。张璁压低声音:“军门让我转告大人,泉字号在登州港新设的三处盐引兑点,已备好三十万石官盐——够山东熬过青黄不接。”
王华脚步微顿。三十万石盐?这数目足以养活百万饥民,更够买通山东所有府县仓大使。他抬眼看向张璁,忽觉这青年眼中没了初见时的怯懦,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原来所谓“幕僚”,早就是裴元埋在礼部衙门里的楔子。
“告诉裴元,”王华声音沙哑,“盐引兑点旁,加建一座义仓。仓门匾额……就写‘忠恕’二字。”
张璁微怔,随即躬身:“学生谨记。”
午后阴云压城,王华回到礼部衙门,发现值房内多了一方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锈迹斑斑的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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