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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即崇祯二十四年初夏。
这是朱由检最喜欢的季节,不冷不热温度适宜。
这一个月来,朱由检经常把太子带在身边,详细向朱卫华传授自己的执政经验和方法。
太子的成长非常迅速,这得益于他的智商优势。这从一个侧面也说明,朱由检的婚姻观和教育观是极其成功的。
这一点,朱由检非常得意,原时空他有两个孩子,都是一路名校打底,走到哪都是最靓的仔。
这个时空,他把大明从绝路中拉回正轨,再写天下乾坤。再次培养了一个天才,这样成功的人生,哪个敢比?
初夏的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吹在他的脸上,那种天然的适宜感,让朱由检十分受用。
身心愉悦了,连工作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他一边批阅手中的奏折,一边想着这阵子,教太子理政的这些事。
查漏补缺是必须的,他在脑中不断梳理着自己教过的内容,还分析着哪些需要补充的教学计划。
教一个白纸般的孩子,看透奏折背后的算计,这比批一百一千道折子还累。
可要做好权力交接,这一步他还省略不了,他必须还得走。
朱由检正加速批阅着奏折,就在这时,王承恩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陛下,徐阁老、卢总督,以及孙总督,已在文华殿候着您了。”
“今天又没朝会?他们三人约在何处,所为何事?”朱由检有些不解。
“不知!可能是临时起意吧。”
“行吧!那朕去看看。你也跟我一起去。”
说完朱由检站起身,就朝文华殿走去。走出乾清宫的大门,晨曦的橙色阳光把宫殿的琉璃瓦,披得满目金黄,就像黄金般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朱由检走得并不快,沉重的脚步声落在地上,一声接一声的在空旷的宫道中回响着,那种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一下一下的,犹如他的心跳声一般。
文华殿温雅阁比乾清宫安静得多,朱由检到时,三个人早已候在里头不少时间了。他们个个都穿着朝服,规规矩矩的站着。
徐光启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比去年时更弯了些。卢象升一身武官服装扮,身形肩宽腰直,可眼角和额头上的皱纹,却深得犹如刀刻一般。孙传庭站得最靠后,脸色平静如常,眉眼低垂着,一脸老僧坐禅之态。
朱由检走进温雅阁大门时,三人看到皇帝到来,刚要齐齐行礼。
“免了。”朱由检抬手就制止了这一套虚礼,若不是皇权等级需要,朱由检早废了这些玩意,“别搞这些,今日又不是早朝,不必拘这些虚礼。”
三人谢恩直腰后,没人说话。屋子里一时静得有些意外。
朱由检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满含笑意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三个老臣的脸。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停在了徐光启的身上,只听他问道:
“你们相约而来,不知所见朕是为何事呀?”
听到朱由检的问话,徐光启往前走了半步,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地对朱由检说道:
“臣等并无他意。臣已年事已高今年七十有二了,按照陛下的辞仕新规,臣已超限两年了。”
“本还想为大明尽心,为陛下尽力。奈岁月不饶人,臣眼昏手颤连执笔都困难,现在写个奏报折子都要来回折腾两三个时辰才能写完。”
“如今工部新报的机械图样,越来越复杂,臣已逐渐看不懂结构细节了。脑子的接受能力也比年轻人慢了很多,若再占着当前位置不放手,臣恐反误了陛下的大事。”
卢象升这时也接话道:“臣亦是如此。这两年练兵下来,跑一趟校场回来之后,夜里腿抽筋到天明才止。”
“如今新军用的战术和火器调度已经制度化、职业化,目前的军队演进,都是那帮年轻人琢磨出来的法子在运转。”
“臣能带兵打仗,却也逐渐跟不上这些变化了。与其拖大明的后腿,不如提前让位,让年轻人顶上来。”
孙传庭听了两位同僚的话,这时也低头从袖管中,拿出本折子朝朱由检递了上去:
“陛下,这是臣这些日子,整理的西北防务要点,共有十七条关键点。每条,臣都附上了应对章程和方法。臣已将经手事务,尽数详细归档,只待新人接手,便可完成职务交割。”
朱由检接过这份折子后,并没急着翻看。他沉稳的目光,认真的看着他们三个,开口说道:
“你们都是跟随朕,一路起家的老臣了,着实劳苦功高。”
三人听了皇帝这话,都各自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这么些年,想想也不容易呀。”
朱由检也有感触,他把折子放在桌角后说:
“你们跟着朕,从国库干得跑老鼠一路走过来。修农政,扶农业的是你们。练新军改军制的是你们。安天下流民、固边防要塞的也是你们。没有你们这十几年的苦撑,全心全意与朕站在一起风雨共进,恐怕朕的政令,连这宫门都出不了。何谈,拉大明之倾覆,定鼎这天下乾坤?”
朱由检说完,停了停,他把心中的感怀驱散了些,语气也变得缓和下来。
最后朱由检笑着说道:“你们要退下养老,朕准了。你们为大明为民族,居功至伟。你们的退场不能太安静了,你们要配合朕做好这最后的表率工作,朕要给足你们荣誉,让你们堂堂正正地退休。”
徐光启听了皇帝这安排,他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出一句话来。最后,只低着头朝朱由检拱了拱手。
朱由检慢慢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动情的光。他缓缓走到他们三人面前,对他们言道:
“王承恩,你记录一下!”
等王承恩做好记录准备,这时朱由检才接着道:
“下去后拟旨,赐你们三人太子太保的虚衔,终身享受朝廷一品俸禄。户部另拨宅邸一座,再各赐田产百顷,位置就定在江南官道之旁,这样你们出入也十分方便,也体面。日后若有疾患,宫中太医院可随时派医问诊,药费就由朕的内库来承担。”
卢象升猛地抬头:“陛下!这等赏赐,太过优渥了,臣等不敢当啊!”
“当得。如何当不得?”朱由检严肃打断他道:
“你们当得。大明就此当立个规矩,以后大明功臣退休,户部和礼部当对其功绩作出评估。如此一来,有过失就应当批评,有功劳就应该奖励。这样,谁为国出力,谁就该得荣誉和安心。”
孙传庭听了,深深吸了一口大气之后,恭恭敬敬跪下对朱由检叩首行了个大礼:“臣谢陛下的大德厚恩。”
另外两人也跟着他跪下。
朱由检也没让他们多磕,站在天下君父的角度之上,他觉得他该受这个礼。
毕竟这也是开了先河了,他这么一搞等于给当官的头上悬了一把刀,给庸官和好官都扬了名,何乐而不为呢?而且没有任何成本代价,反而有无尽的好处。只要还要点脸,还多少在意一点身后名的话,他们就不敢太过分。
朱由检伸手扶起徐光启:“你们都起来。各位放心,你们的功劳朕会记住,史册也会记住。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交接问题,朕不能让你们一走,底下就乱了套不是吗?”
说完,朱由检回到主位坐下,慢慢翻开孙传庭的那份折子,仔细地看了起来。
一边看,他一边对孙传庭问道:
“孙传庭,你主管西北政事和军务多年,边防和粮运问题,以及流民安置问题,这其中,哪一件事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打算怎么交接你的工作呢?”
孙传庭听到朱由检的问话,当即站直了身子,对朱由检慎重回禀道:
“臣已列出了西北事务的十七项要务,每项类别之后,臣都标注了当前的事项进展,潜在风险和建议应对的对策。”
“另,臣还在工作之余编撰有《西北政务手册》三册。册子中含有历年账目和人员名单,以及边防情报系统的联络暗语。只要陛下拟定人选后派人来接手,臣就可以召集旧部,逐条向他详细讲解内情,确保交接工作不留死角。”
“好,你想得非常周到”朱由检点头赞赏道:“你走之前,可以先去一趟榆林和延绥,去再看一眼你的老营盘。也算是为自己的奋斗岁月,告个别吧。”
孙传庭听了朱由检这话,不由眼眶微微发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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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象升。”朱由检转向他,“大明新军,是你一手训练并带出来的,全军操典与编制,以及人事调配你是最熟的。告诉朕,你打算怎么交接?”
卢象升挺胸对朱由检答道:“臣已命赵国栋将军,依命整理《新军训练全录》,从新兵入营到实战调度,样样皆有条理记录,全书共分为九章,皆能确保交接不失。”
“另外,离开前,臣将做十日集中讲授,由原参将以上的军官到场听训。到时,我会一并交接所有兵籍和新军火器台账,以及粮草储备清单,最快三日之内就可全部移交清楚。”
“赵国栋是谁?”朱由检问。
“是原来宣大的参将,他的实战经验丰富,而且通晓新军的新战术,且为人忠诚可靠。是臣当年的得力干将,臣愿向陛下推荐他接任新军提督之职。”
朱由检并没有立刻答应卢象升的举荐,这和信任无关,而是与制度息息相关。
只听朱由检回道:“你的举荐朕已知了,下来后,朕会详细核查他的履历,并多方取证后,再来定夺他的职务。若无问题,朕便依你所请,满足你的举荐。”
卢象升对朱由检拱手:“谢陛下信任。”
“徐光启。”朱由检看向他,目光幽深地审视着徐光启。“你是朕最有愧的一个大臣,七十多高龄了还让你为大明奔波不止,但朕也是没办法,新学起始,朕无人可用。这些年,你受累了,到时格物学院门前,朕会为你塑像立碑著传,给你和宋应星两人,称贤立圣。”
这个巨大的荣誉,当即让三人吃惊不已。人这辈子能达到这程度已经到顶了,称贤立圣呀这是何等荣耀?
徐光启赶紧跪下,口称不敢。
朱由检无法,只得从主位上再次起身把徐光启给扶起来。
“没啥可不敢的,你开了未来的先河,当享受此待遇。”
这时,朱由检想起了原时空西方的恶心操作,什么都被那条蛆出卖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发展抄袭了他们的文明。结果中国人连影子都找不到,当真荒谬,又让人气愤不已。
这个时空所有的荣誉,必须要掌握在中国人自己的手里。
想到这,朱由检对王承恩吩咐道:“让你的《强声》报房,这几个月中使劲给朕吹,这三位肱骨大臣的功绩。之后,你要再加派专人,为他们著书立传。”
朱由检见他们三人又要惶恐地跪下去,赶紧连声提醒。
“都给我不准跪,该是你们的荣耀,朕都会一一兑现。”
说完,朱由检再一次把视线转向徐光启。
“徐阁老,你身兼内阁大学士和工部尚书,主管农政与科举,这些年的改革,都是你全力在推。你这一退下,这场空白之地最容易出乱子。徐阁老,你怎么安排的?”
徐光启缓缓道:“臣已将农政司近些年推行的二十项新政,汇编成了《农政实务指南》。每项都注明了执行要点与常见误区。科举改革方面,臣亲自培训了十二名主考官,他们个个皆通新制。工部日常事务,李维桢主事跟了臣五年,他熟悉流程。臣愿留京一月,协助他完成交接工作。”
“李维桢?”朱由检问。
“是。原来工部的主事,从前还参与过《农政全书》编撰,他精通实务,其为人也十分稳重。”
朱由检沉默片刻,最终才点下了头:“好。朕会启用李维桢,暂时接掌农政与科举事务,察用一段时间再来定夺他的职位。”
“至于内阁!”
说到内阁问题,朱由检也变得犹豫起来。思考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拿定主意道:“你退下后,内阁就暂不补缺了。内阁政务就由朕来亲管,待时机成熟后,再来商议此问题。”
三人听了,见各自的商议章程已尽,因而他们也不再多言,只齐声向朱由检道:“臣等遵旨。”
朱由检见了,这才站起身:“你们都放心走吧,朝廷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朕也不会。”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更沉重了一些:“但有一条,你们一定要时刻谨记,退了就别再插手政务之事,也别对外做事务表态。”
“朕给你们的退休宅子,距离京都远了些,目的就是让你们养心养老,少来探听朝廷的消息。另外,你们要严禁跟地方官来往。朕给你们无上体面,你们也得给朕省心。不然给人抓到把柄,好好的退隐之事,反倒成了你们的祸根,那就不好了!”
三人听了朱由检这般推心置腹的告诫,个个齐齐躬身,感激回禀道:“臣等明白轻重。”
“去吧。”朱由检挥了挥手,“回去准备一下。旨意午后朕就会下发下来。”
三人听了再次对朱由检叩首,依言退出了温雅阁。
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个消失在廊下拐角,朱由检也有些伤怀。当真应了那句老话,江山依旧在,只是朱颜改。
朱由检坐在原地没动,内心也生出些英雄落幕的悲凉感。
●●●
午后,乾清宫西暖阁。
“陛下,旨意已经拟好了。”
王承恩低声对朱由检说道,说完他将拟好的圣旨,递给朱由检过目。
朱由检接过这道旨意,展开一一看了一遍后,提笔在其末尾签下了一个“准”字后,并加盖上大明的玺印。他封好圣旨,递给王承恩,吩咐道:“发内阁,通传全国。”
王承恩接过,欲言又止。
“怎么,你还有事?”朱由检问。
“陛下,三位大人走后,六部已有了动静。东厂刚给奴传来消息通报,已经有人在议论李维桢资历尚浅了。兵部那边,也有将领表示不服赵国栋的接任。”
“消息扩散得这么快吗?朕的旨意都还没出,他们就知道了?这帮老油子,鼻子是真灵。”
“那陛下,我们是否有必要清扫一下内庭,这般随意向外透露消息,恐怕对陛下安全不利啊!”
“不用,如今大明国运日浓,保持稳定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可以查一查谁人大嘴巴,再警告一下就行了!”
“好。奴一会就去追查谁走露的这个消息。那个六部议论的事,要不要向下压一压?”
“不用,让他们议论去吧。”朱由检皱眉回应道,“老人走了,就要有新人上来,人事选拔本来就做不到百分之百公平,总会有人不服气的。”
“这样,你让东厂放话出去:凡借机怠政或散布谣言者,一律记过查办。各部政令,一日不能擅自中断,朝廷管理诸事,更不能有所积压。”
“是。”
“另外,你让户部从盐税盈余里划一笔钱出来,设立元勋赡养银项目。专供以后朝廷退休的高官养老专用,该笔款项,不受财政调整影响。这笔钱要单独列账支配,户部每年上报一次,朕每年亲自审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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