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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九章 :过江(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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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启三年四月十二,淮阴水面。

    正是暮春时节,淮水汤汤,波澜不惊。

    两岸新绿如染,芦荻初长,本该是一幅静谧的江淮春景图。

    然而此刻,从淮阴城下游直到临淮关的数十里水面上,却被一片肃杀和...

    西面营垒的浅壕外,尸横遍野,断戟残旗半插在泥泞里,被踩得歪斜。蔡州兵溃退如潮水倒卷,却比来时更显狼狈——有人丢盔弃甲,有人拖着断腿爬行,更多人被身后追击的保义军铁蹄踏成肉泥。赵怀安立于垒墙最高处,斧仗拄地,甲胄上溅满黑红血浆,一缕未束紧的鬓发垂在额角,随晨风微扬。他未披大氅,只着玄底金线蟠龙软甲,肩吞兽首咬着两枚铜环,环下垂缀赤缨,此刻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垂着。豆胖子在他左后半步,双斧扛肩,喘息粗重如牛,右颊一道新添的刀疤正渗血,却咧嘴笑得狰狞;赵六站在右后,唢呐已收,手中换了一杆缠麻长矛,矛尖还滴着血;孙泰、赵虎各率五十背嵬分列左右,甲叶铿锵,刀锋雪亮,人人胸甲上都用朱砂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火鹞——那是保义军新设的“鹞翎”记号,专为今日反攻所制。

    米志诚浑身浴血,踉跄几步扑至赵怀安面前,单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垒墙上,震起一片灰屑:“大王!末将……末将险失西垒!”声音嘶哑,带血沫。

    赵怀安低头看他,目光扫过他胸前崩裂的甲片、肩头深可见骨的斧痕、左手五指关节尽碎却仍死攥陌刀的手,又掠过他身后那七八具叠压的蔡州尸骸,其中三人咽喉齐断,一人头颅被锤砸得稀烂,皆是米志诚亲手所为。赵怀安没伸手扶,只将斧仗往地上一顿,嗡鸣震得墙头碎土簌簌而落:“你守住了。”

    就这四字。

    米志诚喉头剧烈滚动,眼眶骤然灼热,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叫自己哽咽出声。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在耳中轰鸣,盖过了远处尚未停歇的喊杀。这四个字比千军万马更沉,比万斛黄金更烫——他米志诚,粟特商贾之子,沙陀帐下无名卒,代北风沙里滚打出来的野狗,今日终于被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亲口承认为“守住”之人。

    “起来。”赵怀安道,声音不高,却穿透战场余音,“看看你身后。”

    米志诚依言起身,转身望去。

    垒墙之下,西面营壁豁开的缺口已被迅速以原木、鹿角、湿泥封堵,颍州团练兵正抬着伤员穿过临时搭起的担架通道;百步外,刘信的飞虎都铁骑并未止步,他们竟沿着蔡州溃兵逃窜路线向北斜插,马蹄踏起滚滚烟尘,直扑孙儒中军侧翼——那里,一面“陈”字大旗正仓促移动,显然前阵指挥使陈章已被惊动;更远处,东面营垒方向,号角三长两短,正是张自勉率颍州本部步卒趁势出营,衔尾追击,旗帜如浪翻涌,竟将溃散的蔡州步卒截为三段!

    而就在米志诚眼皮底下,一名保义军医士正跪在浅壕边,撕开一名蔡州伤兵的裹布,掏出小刀刮去腐肉,又倾倒烈酒冲洗创口。那蔡州兵疼得浑身抽搐,却见医士从腰间解下一个青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晒干的山药片、一小撮盐、两粒褐色药丸。医士掰开药丸塞进伤兵口中,又灌了半囊清水,低声道:“活下来,回蔡州,告诉你家老娘,保义军不杀降卒,只杀吃人畜生。”伤兵怔怔望着他,眼泪混着血污淌进嘴里。

    米志诚忽然懂了。大王不是来督战的,是来钉桩的——把保义军的魂,钉进这西面垒墙的每一块夯土里;把仁义二字,刻进每个活着的、死去的、甚至敌军伤兵的眼瞳深处。

    “传令!”赵怀安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裂空,“飞龙都刘知俊,即刻率本部绕营东北,截其粮队辎重;飞虎都刘信,押送俘获云梯、填堑车至东垒,助张自勉部强攻东面营门;背嵬三百,随我移驻中军望楼,观其调度,伺机破其帅旗!”

    号角手立刻吹响急促的变调,哨音刺破硝烟。豆胖子扛斧上前一步,瓮声问:“大王,那西面残敌?”

    “留给米营将。”赵怀安侧首,目光如电,“你带本部,连同颍州团练,肃清垒前百步,收拢器械,救治伤者,清点战果。此役所得,按律分赏,一文不少。另——”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浴血将士,“凡今日战死者,尸身必归故里,抚恤加倍;重伤难愈者,授田三十亩,配耕牛一头,由军屯司专户供养;轻伤痊愈者,赐酒三坛,加勋两级。此令,即刻誊抄三份,一份悬于营门,一份送陈州赵使君案前,一份飞骑报项城军府!”

    垒上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谁先吼出一声“大王仁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数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冲天而起,竟将战场上残存的哀嚎、呻吟尽数压下。米志诚喉头哽咽,再忍不住,猛地抽出佩刀,刀尖朝天,嘶声应和:“保义军——万岁!!!”

    这声万岁,如惊雷炸响。

    此时,孙儒军中军望楼之上,孙儒面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他看见刘知俊的赤色骑队如离弦之箭,自西南角悄然滑出,绕过己方溃兵,如一条毒蛇般贴着蔡水支流芦苇荡疾驰,目标直指后方双驼岗方向——那里,正是他仅剩的三条粮道中最隐蔽的一条;他看见刘信的飞虎都竟用缴获的蔡州云梯搭成简易浮桥,强渡浅水,将颍州步卒源源送过,张自勉的旌旗已迫近东垒三百步;他更看见,赵怀安竟亲率三百重甲,登临己方视野死角的中军望楼——那座楼本是他的,昨夜被保义军神射手射杀守楼牙兵后夺占,此刻楼上红旗猎猎,赵怀安的身影在晨光中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贾锋!”孙儒厉喝,声音嘶哑如裂帛。

    智将贾锋早已汗透重甲,抢步而出:“大帅!”

    “传令李琼、许德勋,率本部精锐,即刻夺回中军望楼!不惜代价!”

    “大帅!”贾锋双膝一软跪倒,额头触地,“不可!望楼已成铁瓮,楼内弓弩密布,更有背嵬重甲扼守楼梯,李将军若强攻,必陷死地!且东、西两路皆溃,中军腹心已虚,若再分兵,恐……恐全军瓦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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