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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八十一章 :哨战(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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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启三年,春,四月底。

    长江南岸,润州丹徒县境内。

    与北岸瓜洲的硝烟初定不同,丹徒一带虽尚未被战火直接席卷,但紧张的气氛已如同初夏的闷雷,沉沉地压在江东的上空。

    镇海军主力虽败退润州...

    陈州城南,保义军大营连绵十里,旌旗如林,甲光映日。营寨尚未完全扎稳,赵怀安已命工兵都督领三百精壮,在营前开阔地夯土筑台,高丈二,阔三丈,台上设青帷、朱案、铜炉、香鼎——非为祭天,亦非犒军,而是要立一“刑台”。

    此台不悬鼓,不列矛,唯在台心嵌一方黑石,石上以朱砂书八字:“食人者死,叛主者诛。”

    消息传开,全军震动。前军无前都士卒正蹲在营壕边啃干饼,听见同袍低声议论,手里的饼突然就咽不下去了;后军弓弩手擦拭弩机时,指节捏得发白,有人默默把腰间那柄削过人骨的短斧往鞘里又推了半寸;就连向来沉静的背嵬营,也破天荒地聚在营门影下,彼此交换着眼色,却无人开口。

    赵虎亲自率二十名铁甲亲卫守台,甲叶未擦,血垢未洗,只将长槊斜拄于地,槊尖朝天,寒光凛冽。他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是看人,是看魂。

    辰时三刻,第一拨人被押至台下。

    不是蔡州兵,而是保义军自己的人。

    七名伤兵,皆是瓦关集之战中受创退下火线者。其中三人左臂齐肘而断,两人右腿残缺,一人眼窝深陷,纱布渗着暗红血渍。他们衣衫褴褛,绑腿松垮,却人人披着褪色的赤色战袄——那是保义军老兵才有的殊荣标记。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卒,姓李,原是长安羽林旧部,现为辎重营火头军副尉。他被两名甲士架着胳膊拖来,双膝早磨破,血混着泥,在青石地上拖出七道蜿蜒的红痕。

    赵怀安没登台。他坐在台侧一架临时搭起的竹棚下,身后仅立傅彤与周德兴二人。他手里捧着一碗粗陶碗盛的粟米粥,热气袅袅,却一口未动。

    李老兵被按跪在台前黑石旁,头颅低垂,灰白头发散乱垂落。赵怀安抬眼,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

    “李三郎,你入我保义军十二年,从长乐坡到洛阳,再到颍州,凡七战,负伤五次,升迁三次,授‘忠勇’铁牌一枚。”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可昨夜子时,你带四个弟兄,潜入军医所后厢房,撬开药柜,割开一名重伤濒死的蔡州降卒咽喉,取其肝胆下酒。”

    李老兵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咯咯作响,却没抬头。

    “你说,那降卒已气若游丝,一刀下去,不过提早送他上路。”

    赵怀安放下粥碗,瓷底磕在木案上,一声脆响,“可你没说,你割开他喉管时,那人睁着眼,手指还抠着你手腕,指甲缝里全是你的皮肉。”

    四周寂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旌旗的嘶声。

    李老兵终于抬起脸。那只独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灰黄,像久旱龟裂的田地。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刮铁:

    “……大王,末将……没想吃人。”

    “哦?”赵怀安眉梢微挑。

    “末将……只是……饿疯了。”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黄牙,竟似笑:“瓦关集那一战,末将带的火头营烧了三百口锅,蒸了四千斤麦粉饼。可等饼蒸熟,分到弟兄手里,只剩半块冷硬的渣。炊事兵偷吃,监军砍了三个脑袋挂灶台边,可第二天,还是有人偷。末将亲眼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小兵,把发霉的麸饼泡尿里煮着吃……”

    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天夜里,药房里那个蔡州兵,哼都没哼一声。末将割开他脖子时,他还在笑……像是知道活不成了,倒先谢我给他个痛快。”

    赵怀安沉默良久,忽而问:“你那四名同伙,现在何处?”

    “死了。”李老兵平静道,“今早卯时,我亲手剁了他们脑壳,埋在营东第三口水井底下。怕他们醒来,又去寻活物下口。”

    全场哗然。

    傅彤脸色骤变,一步跨前欲言,却被周德兴伸手拦住。老将军目光如刀,只盯着赵怀安后颈——那里有道陈年旧疤,深褐如墨。

    赵怀安缓缓起身,走到台边,俯视李老兵。

    “你记得章敬寺那一战么?”

    李老兵怔住,点头。

    “那时你还是火头营小校,带着三十个瘸腿、烧伤、断指的残兵,在寺后山坳里支灶熬药。黄邺贼军放火,烧了你们三座草棚,药罐全毁。你带着人,连夜摸进敌营尸堆,从死人肚子里剜出未消化的粟米,淘净、焙干、碾粉,混着观音土,蒸成黑饼,救活六十七个弟兄。”

    赵怀安声音渐沉:“你剜尸腹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一天,去剜活人的肝?”

    李老兵嘴唇翕动,终未出声。

    赵怀安转身,对台下肃立的军法官颔首。

    “依军律第七条:临阵食人者,斩。同谋知情不报者,杖毙。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张面孔,“李三郎剜尸取粮,救活六十七命;今日割喉取肝,只喂饱七人肚腹。功不掩过,过不灭功。”

    他抬手,指向黑石上朱砂八字:“食人者死。”

    话音未落,赵虎已大步上前,手中横刀寒光一闪——

    不是砍头。

    刀锋自李老兵左肩斜劈而下,整条左臂应声而落!鲜血喷溅在黑石“食”字上,朱砂洇开一片更深的红。

    李老兵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却死死咬住自己右手拇指,不吭一声。血从指缝汩汩涌出,混着尘土,染红半张脸。

    赵怀安再不看他,只对左右道:“裹伤,赐止血散,抬回辎重营。今后火头营所有炊事、运水、拾柴杂役,由他监管。若再有偷食、私藏、哄抢之事,不必禀报,直接剜舌。”

    众人愕然。

    这罚,比死更重。剜舌者,永不得言军令;监管者,须日日直面饥饿煎熬;而火头营,正是全军最易见血、最易生欲之地。

    可没人敢质疑。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赵怀安杀的不是李三郎,是那七道拖在青石上的血痕;他留的也不是一条命,是一面镜子:照见乱世里,谁都能是李三郎,谁也都可能变成下一个李三郎。

    第二拨人押上来了。

    这次是五个文吏。

    为首者是军中主簿柳玄礼,三十许岁,青衫素净,袖口还沾着墨迹。他双手被缚,却昂首而立,面色清冷。

    赵怀安没让他跪。

    “柳主簿,你替我拟过十七份檄文,字字如刀,句句诛心。你写‘孙儒食人,豺狼之性;蔡州无道,人神共愤’,写得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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