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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一十章 :铁面御史(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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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启三年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仅剩两日。

    江淮大地笼罩在岁末特有的忙碌与期盼之中,而金陵城中,年节的气氛更是浓郁得化不开。

    家家户户忙着洒扫庭除、置办年货、张贴桃符,空气中弥漫着炊烟、油炸食...

    北固山中军大帐内,狸奴顺子蜷在胡床边的锦垫上,尾巴尖轻轻抖着,仿佛仍能嗅到山下飘来的血腥气与焦糊味。赵怀安端坐于胡床之上,膝上摊着一张润州城防图,指尖却未点在城垣、瓮城或水门,而是停在鹤林寺东南角一处废弃砖窑旁——那里,墨线勾勒出一个极小的“×”,旁注蝇头小楷:“旧窑三口,通地道,周氏私藏兵甲处”。

    帐外,晨光初透,却压不住昨夜余烬蒸腾起的灰雾。风卷着炭屑与人血干涸后的铁锈腥气,从帐帘缝隙钻入,狸奴耳朵微动,鼻翼翕张,忽而仰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赵怀安没抬头,只将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墨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昨夜,刘浩带多少人去的鹤林寺?”

    帐帘一掀,杨延庆大步而入,甲叶铿然,发梢还沾着未干的血点,右臂缠着浸血布条,却挺直如松。他抱拳,声如裂石:“回大王,刘浩亲率百二十人,皆披甲持弩,伏于鹤林寺西巷三处屋脊、两处墙头。另遣二十骑扼守街口,断其归路。”

    赵怀安终于抬眼,目光如刃,刮过杨延庆臂上血布:“你怎知如此详尽?”

    杨延庆喉结滚动,顿了一瞬,才道:“末将未至鹤林寺,却至其后山。昨夜砲阵火起时,末将便命斥候分作十队,不入战阵,专盯丹徒各门、各衙、各坊动静。其中一队,潜伏鹤林寺后山古松林中,以铜镜反光传讯,每刻一报。”

    赵怀安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那“×”处轻轻一点:“所以,你们也看见了——刘浩动手前,有两人自节度使府后角门溜出,一奔东市,一奔北仓。前者唤作李五,是周宝乳母之子;后者姓吴,原为府库守吏。他们不是去报信,是去取东西。”

    杨延庆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肃然:“是!末将已命人截住李五,搜得半幅手绘舆图,标有七处暗窖,皆在城内民宅之下,其中三处,与鹤林寺砖窑同属一条旧渠脉络。吴姓吏人被擒于北仓水井旁,井壁凿有暗格,内藏铜钥三枚,纹样与节度使府地牢、军械库、内帑库锁芯吻合。”

    赵怀安笑了。不是讥诮,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刀锋入鞘般的淡漠笑意。他伸手,将狸奴顺子抱起,放在膝上,顺毛的手势沉稳如常:“周宝一生,最信两样东西:一是牙兵,二是地道。他以为牙兵可守其身,地道可存其种。他错了。牙兵先叛,地道……不过是个棺材盖。”

    话音未落,帐外又是一阵急促步声,却是王彦章掀帘而入,甲胄未卸,肩头尚插着半截断箭,箭尾颤巍巍晃着。他单膝跪地,声如闷雷:“禀大王!末将率甲骑巡至北门,见周虎臣开城献降,白旗未落,已率千人出降。末将未阻,亦未迎,只令骑卒列阵于城门外三百步,静候号令。”

    赵怀安抚狸奴的手未停:“他可说了为何降?”

    “说了。”王彦章抬首,目光灼灼,“周虎臣言:‘非降吴王,乃降天理。周宝已死,刘浩弑主,满城糜烂。若吴王迟来一刻,丹徒将成万人冢。末将不敢以一己忠名,换阖城枯骨。’”

    帐内一时寂静。狸奴顺子忽然抬头,竖耳凝听——山下,丹徒城方向,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不是金鼓,不是号角,而是无数人齐声诵念,声浪低沉、滞重、拖着悠长的尾音,如同潮水漫过石岸。

    赵怀安侧耳,片刻,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是鹤林寺僧众。”

    杨延庆一怔:“他们……诵的是?”

    “《金刚经》。”赵怀安闭目,竟跟着那声浪,极轻地念出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睁开眼,眸底澄澈,不见杀伐,唯有一片秋水般的冷冽:“传令。全军入城,止于四门之内。凡保义军士卒,不得擅入民宅一步,不得索要一钱一粟,不得触碰妇孺一根手指。违者,立斩,不赦。”

    “诺!”杨延庆、王彦章轰然应诺,转身欲出。

    “且慢。”赵怀安忽道,声音陡然转沉,“丁会、何文钦、郭亮、史俨、史敬思、阎宝——六将,即刻来见。不带甲,不佩兵,只携本部军吏一人,持功册簿。”

    二人领命而去。

    帐内复归寂静。赵怀安将狸奴放回锦垫,起身,缓步踱至帐角一只乌木箱前。箱无锁,仅以铜扣扣合。他伸手,按在铜扣之上,拇指缓缓摩挲着那冰凉的兽面纹饰,久久不动。

    狸奴顺子悄然凑近,用脑袋蹭他垂落的袍角。

    赵怀安终于掀开箱盖。

    箱中无金玉,无印绶,唯有一叠厚厚黄纸,边缘已磨得毛糙泛黄。最上面一张,墨迹犹新,写着“润州战殁名录·初稿”。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姓名,朱砂勾画的圆圈,旁边注着籍贯、营伍、阵亡时辰、尸首可辨否……有些名字旁,还粘着一小片染血的布角,或半截断矛杆。

    赵怀安抽出最底下一份,纸色灰白,字迹却力透纸背,是去年冬月抄录的《淮南诸镇军制考》,其中一页,用朱笔密密圈注:“镇海军牙兵,世袭为伍,父子相承。其精锐曰‘后楼军’,甲坚刃利,然甲胄皆由节度使私库支给,薪俸三倍于常,故兵心唯系节帅一身。若节帅崩,则牙兵失根,必生异志。”

    他指尖划过那行朱批,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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