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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纳闷和烦躁,傅彤走出帷幕,就要对那些上来的民夫喝问。
却见民夫队伍中走出一人,正是葛从周。
“你是……”
傅彤皱眉。
葛从周抱拳,声音沉稳:
“傅都将,小的是民壮团头...
光启四年,四月初三,越州城西十里,卧龙坡。
晨雾未散,薄纱似的白气缠绕在山脊与田垄之间,青灰色的天幕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一支千人队正沿官道缓缓东行,旌旗半卷,甲胄微寒。领头的是越州节度副使黄碣,身后跟着董越、董真两员心腹大将,再往后,是五百感恩都精锐——人人披黑鳞甲,背负硬弓,腰悬横刀,步履沉稳如铁铸。他们不是去迎敌,而是去“迎宾”。
三日前,保义军遣使入越州,递来一封书简,署名赵承嗣,落款却是“保义军监军使、镇海军安抚使”。信中措辞谦和,称钱镠之败乃“时运不济、非战之罪”,又言赵怀安素重忠义,闻董昌治越十年,劝农兴学、修桥铺路,百姓感念,故愿“以礼相待,不加兵戈”,只请董昌“解甲归田,保全宗庙”,并许以“上柱国、越国公”虚衔,食邑三千户,子孙世袭罔替。
信末附一行小字:“若节帅应允,即遣使赴芦荻泉面议细节;若迟疑不决,则大军压境,恐玉石俱焚。”
黄碣将信揣在怀里,指尖已被汗浸得发软。他昨夜在节度使府灯下读了七遍,每读一遍,心便冷一分。这哪里是议和?分明是刀尖上递来的果子——甜,却扎手;吃,要咬断舌头;不吃,果子立刻化作利刃,劈开越州城门。
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卧龙坡顶,一株百年老槐虬枝盘曲,树影森然,如一只伏地巨兽张着嘴。按约定,保义军使者将在槐下等候。
“副使,到了。”董越低声提醒。
黄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整了整绯色官袍,抚平袖口一道褶皱,又摸了摸腰间那枚已磨得温润的鱼符——那是董昌亲授的节度行军司马印信,铜质厚重,边缘已泛出暗红,仿佛沁过血。
他迈步上坡。
槐树下已立着三人。
居中者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疏朗,穿一身素青襕衫,腰束玄色革带,足踏乌皮六合靴,既无甲胄之威,亦无文士之弱,只静静站着,便如松生岩隙,自有定力。他身后左右各立一人:左侧是个短须汉子,双手抱臂,目光如鹰隼扫过越州军列阵,右手指节粗大,指腹覆着厚茧,显然惯使长枪;右侧则是个瘦高青年,脸色苍白,眼神却极亮,手里拎着一只青布包裹,包袱角露出半截竹简。
黄碣心头一跳——此人他认得!三年前曾在杭州见过一面,是赵怀安幕府中掌文书、理刑狱的“记室参军”李弘,人称“李半尺”,因断案如神、量刑精准而得名。此番竟亲自来了,可见保义军对此次议和之重视,绝非虚应故事。
“越州节度副使黄碣,奉节帅之命,恭候贵使。”黄碣拱手,声线平稳。
青衫人微微颔首,上前半步,抱拳还礼:“保义军监军使赵承嗣,见过黄公。”
黄碣瞳孔骤缩。
赵承嗣?!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喉头一紧——眼前这青衫文士,竟是赵怀安之子?!
他早听闻赵怀安有二子,长子赵承嗣年方二十有三,自幼随父习兵法、通经史,更曾单骑赴长安,在太学辩难三日不败,被京中士林呼为“玉面麒麟”。可谁曾想,此人竟亲自涉险,深入敌境,只带两名随从,便敢立于越州千军之前!
黄碣脑中电转:此人若死于此,保义军必暴怒南下;若放其安然归去,越州颜面尽失,军心更堕;可若将其扣押……赵怀安岂能善罢甘休?届时不需攻城,只需一封檄文传遍两浙,越州军中怕就要炸营——谁敢得罪这统帅十万雄兵、连克杭睦的赵大王?
“赵监军……”黄碣声音微哑,“果真年轻有为。”
赵承嗣一笑,抬手示意身后李弘上前:“黄公,请过目。”
李弘解开青布包裹,取出一卷黄绫轴,双手捧上。黄碣接过,展开细看——竟是朝廷中书门下正式颁下的《敕书》副本,朱砂御批赫然在目:“……保义军忠勇可嘉,剿寇有功,今特授赵怀安为江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兼领镇海、镇东、威胜三军,赐紫金鱼袋,开府建牙……”
黄碣手一颤,纸角几乎撕裂。
这是假的?不,纸纹、墨色、印信皆无可挑剔——中书舍人刘崇望的私印、吏部侍郎崔凝的校勘印、还有那枚九叠篆“中书门下之印”,均与他在长安见过的制式分毫不差。
可问题是……朝廷怎会如此快就承认赵怀安?光启四年三月廿八日钱镠方殉国,四月初三敕书已至越州!除非……这敕书早备多时,只待钱镠一死,即刻发出!
黄碣额角渗出冷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怀安早已打通朝中关节,甚至……连天子都被他说动!否则区区一个藩镇,焉能获“同平章事”之衔?那可是宰相才有的荣宠!
“黄公不必惊疑。”赵承嗣语气平和,“家父常言,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器。今中原板荡,群盗蜂起,若无强藩擎天,何以护佑黎庶?朝廷亦知此理,故顺天应人,授我父以重权。此非僭越,实乃救时之策。”
黄碣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监军此来,所求为何?”
“非求,乃告。”赵承嗣目光澄澈,“家父令我转告节帅:越州非不可守,然守之无益;战之无胜,胜之无名。杭州城破之日,钱帅帐下八都旧将,已有七成弃械归降,陈晟、刘孟安皆在其中。婺州王镇献城之时,越州明州守军亦有三营倒戈。节帅若执意固守,非但越州生灵涂炭,连带绍兴、余姚、上虞诸县百姓,亦将遭兵燹之祸。”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如钟鸣:“节帅当年收留钱帅于石镜镇,授以刀兵,委以重任,何等胸襟?今日若因一己之名节,致数十万生民流离,岂非辜负当日初心?”
黄碣胸口如遭重锤。
这话太狠,也太准。
他想起董昌昨日在暖香阁里拍案而起的模样:“我董昌宁死不降!越州是我亲手打下的基业,岂能拱手让人?!”可话音未落,吴镣便低声禀报:会稽东市粮价一日三涨,米斗已至三百文,比半月前翻了三倍;更有人见城外难民携幼挈妇,沿鉴湖堤岸南逃,哭声日夜不绝。
民心,早已动摇。
黄碣低头看着手中敕书,忽然觉得那朱砂印迹灼烫如烙铁。
“监军……”他艰涩道,“节帅之意,尚需斟酌。能否宽限三日?”
赵承嗣点头:“三日足矣。然有言在先——三日后若无回音,保义军前锋将抵西陵渡口,水师亦将封锁曹娥江。到时再谈,条件或有不同。”
说罢,他转身欲走。
“监军且慢!”黄碣忽道。
赵承嗣停步。
“敢问……”黄碣咬牙,“钱帅遗孤,如今安在?”
赵承嗣回头,目光平静:“钱帅殉国前,已托孤于我父。其长子钱传瑛,年十二,现居杭州西子湖畔‘栖霞书院’,由太学博士卢光稠亲授《春秋》;次子钱传璙,年九岁,随医官孙思邈再传弟子习岐黄之术;其余幼子,皆入杭州官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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