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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四章 :长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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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启四年的长安,已不复开元天宝时的盛景。

    十月孟冬,北风初起,卷着枯叶扫过天街。

    街两旁的坊墙斑驳,许多宅邸门庭紧闭,檐角挂着蛛网。

    自黄巢破城,僖宗还都,再到如今天子更迭,这座天宫...

    赵怀安牵着青姬的缰绳,在血与泥混杂的阵地上缓步而行,马蹄踏过断刃、碎甲、凝固发黑的血块,也踏过尚未冷却的体温。汤忠伯端坐马上,断腕处绷带渗出淡红,却挺直脊梁,仿佛背上负着整支保义军的脊骨。他不再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只盯着赵怀安后颈那道旧疤——那是白术水之战留下的,十年前被流矢擦过,皮肉翻卷,如今结成一条暗褐色的蜈蚣,盘踞在颈侧,随他每一次回头、颔首、呼喝而微微起伏。

    这疤,比任何金印玉册都更像节度使的印信。

    赵怀安忽然停步,抬手示意身后众人静默。风从沭水西岸吹来,带着初春微寒与浓重药气,也裹着远处徐州军营飘来的几缕松脂香——那是时溥帐中日夜不熄的熏炉气味,为压住溃烂之息,日耗三斤上等沉香。赵怀安嗅得真切,却未言破。他只是将青姬缰绳交予汤忠伯那只仅存的手,转身走向阵后一辆蒙着粗麻布的牛车。

    车辕上插着半截折断的保义军旗,旗面焦黑,边角尽裂,唯中央“保义”二字尚可辨认,墨色已被血浸成紫褐。赵怀安伸手抚过旗杆断口,木茬锐利,割破指尖,一滴血珠滚落,砸在旗面上,如新添一点朱砂。

    “这旗,是傅彤亲竖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卧虎山头,淄青军三万压境,他率三百人守隘口,箭囊空了便用刀,刀钝了便用石,石尽了……便用身子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伤兵:“他没死。可他左眼瞎了,右臂废了,肩胛骨被狼牙棒砸碎,至今不能平躺。昨夜我问他,疼不疼?他说:‘大王,疼是疼,可若不疼,怕是连这点念想都没了——念着还能替您再守一次隘口。’”

    众人屏息。有老兵悄悄抹泪,却不敢出声,只把断臂往怀里缩得更紧些。

    赵怀安解下腰间佩刀,不是那柄镶金嵌玉的吴王仪刀,而是柄寻常横刀,刀鞘斑驳,刀镡处刻着“金陵匠作·乙酉年冬”八字。他抽出刀,寒光一闪,竟朝着那面残旗狠狠斩去!刀锋劈开麻布,撕裂焦黑旗面,却在“保义”二字上方戛然而止,刀尖悬停,离墨迹不过半寸。

    “此旗已残,但旗魂未灭。”他收刀入鞘,声音陡然拔高,“今日起,凡断肢者,授‘伏虎’铁牌;失明者,授‘听风’铜符;重伤不死者,授‘衔霜’银印!牌、符、印皆由我亲手所铸,嵌于军械库顶梁木内,每季朔日,由阵亡兄弟遗孤亲手擦拭——他们擦的不是牌子,是你们活着的凭据!”

    话音未落,东岸忽有号角长鸣,低沉浑厚,三短一长,正是保义军水师旗舰“镇海号”的调令。赵怀安抬头望去,见沭水之上,六百艘海船已列成雁形,船首齐刷刷转向西岸,帆影如云压水,桅杆林立似剑指苍穹。最前一艘楼船高逾三层,甲板上旌旗猎猎,主桅横桁悬着一面玄底赤字大纛,上书一个斗大的“赵”字,字边绣着十二道金线,正是吴藩王旗!

    原来赵怀安早遣水师昼夜兼程,以六百艘海船为基,连夜在沭水下游十里处搭起浮桥三座,又命工兵营以竹木石料,在胊山港至沭阳之间抢修驿道三十里,专供伤员转运。此刻浮桥既成,水陆并进,两万主力渡河不过半日之功。而这一切,竟未惊动徐州军一丝一毫——因时溥早已密令西岸守军退避二十里,只留炊烟数缕,佯作戍卒日常。

    傅彤趋步上前,单膝跪地,呈上一卷油布包着的竹简:“大王,这是卧虎山战报全录。阵亡七百二十三人,重伤一千四百一十九,轻伤三千余。淄青军弃尸八千六百余具,俘获将校四十七名,缴获铠甲器械无算。末将……未曾辱命。”

    赵怀安接过竹简,并未打开,只用拇指摩挲着油布表面细密的针脚——那是傅彤亲手缝的,针脚歪斜,显是忍痛而为。“你右臂抬得起么?”他问。

    傅彤迟疑一瞬,咬牙将右臂缓缓抬起,肘部以下软软垂落,袖管空荡荡晃荡着。

    赵怀安点头:“好。明日你随我回金陵,不必养伤,也不必述职。我要你在军械监挂个督办衔,管着新式火油弩的试造。你眼睛虽瞎了一只,可耳朵比谁都灵,记得住每种弓弦震动的声响,辨得出每种弩机机括的咬合松紧——这本事,比十条胳膊都金贵。”

    傅彤浑身一震,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末将……谢大王不弃!”

    “起来。”赵怀安扶起他,目光扫过全场,“诸位都听见了?保义军不要只会挥刀的莽夫,只要肯动脑子的活人!断手的能算账,断腿的能绘图,失明的能听风辨敌,聋哑的能打旗语!我赵怀安的军中,没有废人,只有未被看见的本事!”

    此时,东岸传来隆隆鼓声,节奏沉稳,一下一下,如大地搏动。赵怀安望过去,见王彦章已率五千铁骑列阵完毕,甲胄森然,刀锋映日,马蹄踏得地面微颤。杨延庆领三千步卒持盾列于其侧,盾牌漆成墨色,盾面描着狰狞兽首。史俨则率两千弓弩手肃立阵后,弓弦绷紧如满月,箭镞寒光连成一片雪线。

    赵怀安翻身上马,青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环视左右,声音如金石相击:“传令——王彦章部为左翼,杨延庆部为右翼,史俨部居中策应!全军分作三波,第一波护送伤员登船,第二波押运辎重,第三波殿后警戒!”

    “诺!”众将轰然应诺。

    “另——”赵怀安勒马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西岸徐州军方向,“着叶常持我手书,即刻赴彭城,面呈时溥。告诉他,赵某不取徐州一城一寨,但求三事:其一,徐州府库拨付钱粮三十万贯、粟米二十万石,充作此次战殁将士抚恤及伤残兄弟终身奉养;其二,时炆即日起入我保义军讲武堂习文练武,由我亲授《孙子》《尉缭子》,三年为期;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请时三郎允我派三百精锐,驻守彭城节度使府西跨院——名为护卫少主,实为镇守府库、监查军械、稽核账目。此三百人,不归徐州军辖制,唯听我吴藩调遣。”

    此言一出,连汤忠伯都怔住了。这哪里是扶持幼主?分明是以护佑为名,行监国之实!三百人驻于节度使府心腹之地,等于在徐州心脏埋下三颗钉子,钉住钱、权、兵三脉。

    可赵怀安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吩咐人去取一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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