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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候,那纤夫摇头,也到底是没忍住,说了句实话:
“你呀,这样撞来撞去,最后除了头破血流,你是分钱也别想挣到!”
刘三郎听到这话,从身上摸了一下,然后从脖子上取出一块金牌。
这...
大殿内灯火如昼,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跳跃,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李匡威亲自执起裴迪右手,力道沉实,不容推拒,引着他绕过高台,走向殿侧一扇垂着玄色锦帷的侧门。叶常紧随其后,袍角扫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身后,幽州文武百官无声列队,目光如针,刺在二人背脊上——不是敌意,而是审视,是试探,是久居北地、惯于以刀说话者对南来文士骨子里的疑忌。
掀开锦帷,迎面一股暖香扑来,混着酒气、炭火气与新焙胡饼的焦香,竟将方才瓮城中那股腥膻臭气尽数压了下去。这是一间耳房,却比寻常郡守正堂更阔朗。四壁悬着虎皮、狼尾与染血的契丹弯弓,地上铺着整张黑熊皮,毛尖还沾着未干的霜雪痕迹——那是去年冬日,李匡威亲率铁骑踏雪入山,手刃三头熊罴所获。正中一张乌木长案,已摆满食器:青铜樽盛着琥珀色的松醪酒,陶甑里蒸着整只肥羊,铜釜中翻滚着奶酪炖羊肉,旁边堆着摞成小山的胡麻饼、烤得酥脆的驴肉干,还有几碟用盐粒、野椒与干鹿茸碎腌渍的生鱼片,银箸斜插其中,寒光凛冽。
“坐!”李匡威松开手,自己先在主位落座,双腿大开,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扎进冻土里的铁槊。他不等裴迪谦让,便抬手一挥,殿外立刻涌进十数名胡服少女,发辫缠金线,腕戴银铃,捧着漆盘鱼贯而入。盘中非是寻常果品,而是整颗冻梨、蜜渍山楂、风干的野葡萄,还有几枚青皮未褪的渤海国海枣——这东西南国绝迹,连扬州商舶也难寻踪影。
裴迪眼角微跳。海枣产自辽东,须经靺鞨人之手,再由契丹部族辗转贩至幽州。李匡威能以此待客,说明其势力已深入白山黑水腹地,远超朝廷所知。他不动声色,在右首第一席坐下,叶常则在他下首侧位落座。刘仁恭并未入席,只立于李匡威身侧半步之后,手按横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裴使君。”李匡威端起酒樽,酒液晃动,映出他眼底一道锐光,“听闻吴王殿下在润州设‘海市司’,专营海外奇货?连天竺的琉璃镜、大食的蔷薇水、新罗的紫檀匣子,都能在金陵市肆里买到。本帅好奇,那海船造得如此巨硕,一日可行几里?一年能运几船货?”
裴迪举樽回敬,唇未沾酒,只以袖掩口,淡淡道:“节帅明鉴。扬州号顺风一日可行二百里,逆风亦有百里。然海行非止靠风,更赖星图、罗盘、牵星板与老舵工之目力。我吴藩三年前始试航东海,至今不过七八艘船往来于明州、登州、耽罗之间,运些丝绸、瓷器、茶叶,换些硫磺、铜料、马匹。所谓奇货,多是商贾私载,非官府所重。”
“哦?”李匡威放下酒樽,指尖敲了敲案面,声音低沉下去,“那……若本帅欲买船呢?”
满殿倏然一静。连那几个斟酒的胡女都停了手腕,银铃声戛然而止。
裴迪抬眸,目光与李匡威撞个正着。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赤裸裸的、猎豹盯住羚羊般的专注。他缓缓放下酒樽,杯底磕在乌木案上,发出清越一声响。
“节帅要买船?”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买一艘,还是买十艘?买来作甚?运粮?运兵?还是……运人?”
李匡威喉结滚动,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案上酒樽嗡嗡作响:“运人!运那些在山北冻死饿殍的契丹流民!运那些在卢龙镇外刨树根充饥的幽州百姓!运他们去登州、去莱州、去江南!本帅要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生儿子,养牛羊!”
话音未落,殿角阴影里忽传来一声嗤笑。
众人齐刷刷转头。
只见卢颖缓步从暗处踱出,手中捻着一枚温润玉佩,面上笑意儒雅,语气却如冰锥:“节帅此言,倒叫老朽想起一事——天宝末年,安禄山也曾向玄宗陛下请奏,愿募十万河北健儿,渡海屯垦辽东,免得边军将士妻儿饿死。圣人恩准,拨钱百万贯,米三十万石。结果如何?那十万健儿,一半死在渤海湾的风暴里,一半死在范阳城外的校场中。剩下活着的,跟着安贼反了。”
李匡威笑容凝滞,眼中厉色一闪即逝。他没看卢颖,只盯着裴迪:“裴使君,你来说。吴藩的船,能渡多少人?”
裴迪沉默片刻,竟起身离席,走到殿中空地。他解下腰间一方素色锦囊,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皮纸,展开,竟是一幅手绘海图——墨线勾勒出山东半岛至辽东半岛的曲折海岸,标注着数十处潮汐、暗礁、避风港,更有密密麻麻的朱砂小点,标着“可泊”、“慎入”、“必覆”字样。图右下方,赫然盖着一枚朱红印玺:保义军海市司制图局印。
“此图,乃我吴藩海师三年所绘。”裴迪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呼吸,“自登州蓬莱阁至平州卢龙驿,海路三百二十里。若遇顺风,扬州号载千人,三日可抵。然——”他指尖重重点在图上一处海湾,“此处名曰‘断肠湾’,七月流火,八月飓风,九月寒潮,十月冰凌。每年十月十五日起,海面浮冰如刀,舟行其上,船底尽裂。若节帅欲渡流民,唯有一策:五月启程,六月抵岸,七月分屯,八月归帆。且每船需配我吴藩水师教习十人,通晓海事、医术、农耕。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匡威,“人未至岸,尸已漂海。”
李匡威瞳孔骤缩。他猛地站起,一把抓过海图,指腹狠狠摩挲着那“断肠湾”三字,仿佛要将那朱砂蹭掉。良久,他抬头,声音沙哑:“教习……多少钱?”
“一人一年,绢三百匹,粟五百石,另加海船折旧银五百两。”裴迪报出数字,面不改色。
“放屁!”一直默不作声的都虞候王敬柔突然拍案而起,甲胄铿锵,“五百两?够买三十副上好铁甲了!”
裴迪看也不看他,只对李匡威道:“王将军有所不知。我吴藩水师教习,皆是从明州、温州海寇中招降的悍卒,或自新罗、倭国归来的浪人。他们识潮信、辨星斗、会操炮、能治伤寒疫病。去年冬,一艘商船在舟山外海触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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