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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齐飞就被电话吵醒。
“怎么了？”
齐市长颇为生气，段奇正打电话不看时间的吗？
“不好了齐市长，我刚刚得到消息，就在昨晚承山市纪委在酒店抓了刘兴一个现行，光着屁股从被子里揪出来后直接宣布了双规。”
“你、你说什么？”
齐飞顿时睡意全无，一双眸子深处满是不可置信。
“齐市长，是不是你那边泄露了什么口风，为什么我们刚要行动，刘兴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段奇正冷哼一声，不是他多疑，而是不得不怀疑......
戈向阳没接话，只把听筒从左耳换到右耳，指尖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三下。
那声音极轻，却像锤子砸在方弘毅耳膜上。
他等的不是戈向阳的回应，而是节奏——对方要不要接这根刺，敢不敢握这把刀。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七秒。七秒不长，可对一个干了三十年纪检的老江湖来说，足够权衡三轮利弊、推演五种后果、甚至默念一遍《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二十七条。
“弘毅同志，”戈向阳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却不滞涩，反倒带出一点久居上位者的沙哑磁性，“你这份名单，我收到了。”
他没说“已阅”，没说“正在研究”，更没提“容我考虑”。三个字——“收到了”，干脆利落，像把生锈的锁芯猛地拧开一道缝。
方弘毅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提了半寸。
他知道，戈向阳这句“收到了”，比任何表态都重。
因为戈向阳清楚，这份名单一旦留痕备案，就不再是江河区一家的事，而是整个陆北省纪检系统的一次公开点名。它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市委那边刚自查，市政法委连夜召开专题会，连省纪委案管室主任昨天都特意给戈向阳打了通二十分钟的电话，问的是同一句话：“老戈，江河区这个口子，你们打算怎么收？”
收不住，就是失职；压太死，又伤根基。
所以戈向阳必须表态，但绝不能由他先定调。
“陈书记的指示，我们坚决贯彻。”戈向阳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不过弘毅啊，阳光政务是好事，但纪检工作有纪检工作的规律。有些干部打招呼，未必是包庇，可能是怕影响稳定、怕引发连锁反应，甚至……怕伤了基层干事的积极性。”
这话听着像是替人说话，实则暗藏机锋——他没否认打招呼违规，却把“动机”拉高到了“维稳”和“保护干部”的层面，给后续操作留出了弹性空间。
方弘毅笑了笑，没接这个弯子。
“戈书记，我明白您的难处。”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在“难处”二字上微微加重，“所以我才把名单送过去，不是要市纪委替我背锅，而是请您牵头，把这件事纳入全市阳光政务专项督导机制里来。”
戈向阳一怔。
督导机制？
市里确实在筹备这个事，但目前只是个草案，连党组会都没上。方弘毅这是反手就把一颗雷，塞进了组织程序的保险柜里。
“具体来说，”方弘毅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我建议由市纪委牵头，联合市委组织部、市政府督查室、市政务服务中心，成立阳光政务作风督导组，重点核查窗口单位‘脸难看、事难办、推绕拖’问题，同步倒查干部插手干预案件线索。”
他停了半秒，仿佛只是随口补充：“当然，督导组第一次会议，就定在下周二上午九点，地点我让区委办公室协调好了，就在江河区行政中心三楼大会议室。”
戈向阳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请示，是通报；不是提议，是落子。
方弘毅没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连时间地点都定死了——而这个时间，恰恰卡在魏延民正式任职陆北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宣布大会之后第三天。
所有人都在观望魏延民如何重塑政法系统权威，方弘毅却把一张纪检督办的桌子，堂而皇之摆在了全区最显眼的位置。
戈向阳忽然明白了许国华前两天饭桌上那句点评：“这小子，不光敢掀桌子，还顺手把桌布裁成了旗子。”
“好。”戈向阳终于吐出一个字，随即笑了，“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弘毅，督导组组长我可不当——得请陈书记亲自挂帅，我甘当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
方弘毅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戈向阳这是把球，稳稳踢回给了陈高峰。
既给了陈高峰借势立威的机会，又把市纪委彻底绑上了阳光政务这条船。更重要的是，一旦陈高峰挂帅，那些曾给薛承恩打电话的人，再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是跟陈高峰对着干，还是顺势改弦更张？
电话挂断后，方弘毅推开办公室窗户。
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远处江河区政务服务中心大楼玻璃幕墙映着阳光，亮得刺眼。
他拿起桌上那份尚未拆封的《陆北省窗口服务标准化手册（征求意见稿）》，翻开扉页，用黑色签字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阳光不是装饰，是照进每一个办事窗口的光，更是悬在每一双伸过来的手上的剑。”
字迹刚劲，墨迹未干。
与此同时，市纪委办公楼六层，戈向阳放下电话，立刻拨通秘书内线：“小李，通知所有班子成员，今天下午三点，紧急召开纪委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研究成立阳光政务作风督导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让案管室把近三个月涉及窗口服务类信访件，全部调出来，分类标注，明天一早送到我桌上。”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纪委大楼顶端的党徽，在正午阳光下划出一道银白弧线。
当天下午，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接到密电：原江台市江河区区委常委、纪委书记薛承恩，拟提名任陆北省纪委驻省教育厅纪检监察组副组长，试用期一年。
消息传到江河区纪委，有人愕然，有人窃喜，也有人默默把抽屉里那叠写了一半的“求情信”揉成团，丢进了碎纸机。
薛承恩本人是在下班前收到组织谈话通知的。他走进方弘毅办公室时，神情复杂，嘴唇翕动几次，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方弘毅正在批一份关于社区养老驿站建设的请示。
他头也没抬，只把笔搁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老薛，这次提拔，是你应得的。”
薛承恩喉头一哽。
他知道，这不是夸奖，是盖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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