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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股东尽变掌柜客 江山只在自私中
定场诗
上古共治同天下,后世孤家一姓尊。
股东变作打工客,社稷翻为私院门。
国难吝财千万两,敌来屈膝几灵魂。
可怜自负聪明辈,一败江山不复存。
香烛残泪,青烟散尽。木昌森关于南明覆灭的剖析,已将那段历史肌理下最溃烂的病灶——永无休止的内斗、自毁长城般的倾轧——血淋淋地剜出,摊在冰冷的现实天光之下。偏堂内,那“人祸”二字,比“天灾”、“法弊”更沉重,更荒谬,更令人胸臆难平。它指向的不是不可抗的劫数,而是人心深处主动选择的堕落与背叛。
木守玄静立,沉默如古井。儿子的声音,幼嫩却如金石,在他心中凿开一层又一层疑惑的坚冰。南明的荒唐,是病发时的呕血与癫狂,是最后的疯狂。可那让一个庞大帝国从骨髓里坏死,从“君臣共治,同御外侮”沦落到“国难当头,犹自操戈”的、更古老、更顽固、更深植于制度与人心的绝症,究竟根源何在?那让无数饱读诗书、自诩精英的士大夫,在最后关头选择背过身去,甚至为敌前驱的,究竟是什么?
木昌森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祠堂的梁柱,投向了更为幽邃的历史长河深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千年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来自稚子,而像是历史本身在陈述:
“前论明亡,说的是天时、法度、粮脉、人心交织的劫数,虽积重难返,尚可归咎于百年痼疾。再论南明,说的是手握天牌却自毁长城,是触目惊心的人祸。然而,爹爹,此二者终究是症候,是病象,是那个垂死巨人踉跄跌倒、最终咽气的最后姿态。”
他略作停顿,让那沉重的静默在父子间蔓延,然后,一字一句,叩问那历史的死结:
“我们若不止步于哀叹其‘如何’倒下,而要追问它‘为何’从一开始就气血两虚、为何在需要聚力时却从心脏崩解,便须静下心来,拨开那党争、猜忌、短视、背叛的重重迷雾,直问一句最根本的话——”
“为何,同样是华夏天下,同样是夷狄叩关、兵临城下,宋之前与宋明之后,会是云泥之别的两番景象?”
“为何五胡乱华,中原陆沉,衣冠南渡,尚有祖逖击楫中流,有刘琨孤守晋阳,有无数世家大族举族南迁,保文化血脉于不坠?为何南北朝对峙,虽有名臣猛将各为其主,却罕见顶尖的宰辅、名将、文宗、士族领袖,主动投靠鲜卑、羯、氐、羌,并为之尽心谋划,以倾覆故国为能事?即便有侯景、有刘豫,亦被视作豺狼,为天下共弃。”
“为何到了明末,内阁大学士可降(如李建泰、魏藻德)、督师经略可降(如洪承畴)、边关大将可降(如吴三桂、孔有德、耿仲明)、乃至宗室亲王(如朱由棷)亦能靦颜事虏?为何剃发易服,这攸关华夷大防、衣冠体统的生死线,在江南竟能推行得下去?那些平日里高谈‘夷夏之防’、‘气节重于泰山’的东林君子、复社名流,何以在清军兵锋下,跪得那般顺滑,剃得那般干脆,仿佛昨日之誓,皆是梦呓?”
“为何那些与朱明王朝血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皇亲国戚、世袭勋贵、部院重臣,在社稷存亡的最后关头,宁可抱着金山银山一同坠入深渊,也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他们是真的蠢到看不见‘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还是心中早已有了别的盘算?”
木昌森的目光,清澈而锐利,如同淬火的针,刺向那千年痼疾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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