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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云深扫了一眼纸页右下角——那里果然用铅笔画着一只小小的、耳朵微微翘起的兔子。

    “师父……”丁先琦声音干涩。

    “按计划，周一上午九点。”韩云深跨进办公室，目光掠过墙上挂的《糖尿病足Wagner分级示意图》，最终落在丁先琦脸上，“但今天下午，你陪我去趟病理科。把老周昨天送检的创面组织，连同前天、大前天的三份切片，全部调出来。我要看神经再生区域的CD34染色结果，还有……”他停顿半秒，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划出一道弧线，“……看那些新生毛细血管，是不是真像郭子源说的，长得特别‘急’。”

    丁先琦瞳孔一缩：“您是怀疑……”

    “我不怀疑。”韩云深打断他，声音像手术剪刃口刮过金属托盘，“我是要亲眼看见，那兔子的胡须，到底是不是用血长出来的。”

    他转身走向窗边，拉开百叶帘。阳光猛地泼进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微尘。楼下小花园里，几个实习医生正围着一棵刚移植的银杏树争论什么，手势激烈。韩云深眯起眼，看见郭子源站在人群最外围，没说话，只是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光一闪，映出他半张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可嘴角竟向上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手术缝合后最后一针收线时，针尖带起的、几乎不可察的微颤。

    就在这时，韩云深口袋里的手机又震起来。不是安陆明，是省人医科研处的加密短号。他接起，那边只有一句话：“韩主任，邓婷冰副教授刚提交了《神经移位埋养技术临床转化路径预研》的立项申请书，牵头单位填的是宜市中心医院创伤骨科，合作单位：协和医院手外科、省人医手外科、华山医院临床研究中心。预算……八十七万。”

    韩云深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银杏树新抽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绿得近乎透明。他忽然想起池还林在餐厅烛光里说的那句：“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会害人。”当时他以为她在玩笑。可此刻，他清晰地感到某种东西正沿着脊椎往上爬——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沉、更凉的战栗。这战栗来自郭子源那个看似疯魔的构想，来自邓婷冰闪电般落下的立项书，来自池还林堵门时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的旧疤，更来自安陆明电话里那句“他明白吗”的余震。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悬在头顶，而是早已悄然抵住了后腰。你甚至感觉不到痛，只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瞳孔，正一寸寸收缩，映出身后整座医院玻璃幕墙折射出的、无数个扭曲晃动的自己。

    他慢慢放下手机，对丁先琦说：“去病理科之前，先帮我做件事。”

    “您说。”

    “把郭子源那本动物实验记录本，从我保险柜里拿出来。”韩云深转身，目光平静得像无波的手术台，“不用翻。就把它放在他工位上，摊开。翻到……有兔子耳朵翘起来的那一页。”

    丁先琦一愣：“师父，这……”

    “让他知道。”韩云深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影被走廊顶灯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刀锋，“有人在看他画的兔子。而且，数清了每一根胡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丁先琦和那位攥着知情同意书的儿媳。老人儿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丁医生，刚才那位……是韩主任？”

    “是。”

    “他眼睛里……怎么好像有血丝？”她犹豫着，又补了一句，“可我看他脸色挺好的。”

    丁先琦没回答。他望着紧闭的门，忽然想起郭子源昨天递给他一杯咖啡时说的闲话：“丁老师，您说人身上，最不容易被察觉的伤口，是在哪儿？”

    当时他随口答：“心里吧。”

    郭子源却摇头，把咖啡杯沿转了半圈，杯底那只歪脖子兔子正对着他：“不。是在眼白上。毛细血管爆开一点，红得像血丝，可别人只当你累了。可你自己知道——那不是累，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扎了根。”

    窗外，风突然大了。银杏叶哗啦作响，一片新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又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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