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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3、第 103 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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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刚透出青灰,露水还挂在屋檐角上,一粒一粒往下坠,砸在院中泥地上,洇开一个个小黑点。下和米蹲在厨房门口的石阶上,正用一块粗布仔细擦洗竹篓内壁,竹丝缝里嵌着昨夜煮粥时溅上去的米浆,干了发硬,得用指甲一点点抠。她指腹磨得发红,却没停,擦完一只又换一只,动作轻而稳,像在擦拭什么金贵物件。

    就这梅蹲在旁边,拿把小镰刀刮竹筐底残留的藜麦碎屑——那米粒细小,色微褐,混在粗粝的竹纤维里,不细看真像草籽。她刮得极慢,每刮一下,就抬头看看阿妈侧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昨晚搬粮时摔破的膝盖还渗着淡黄血水,结了薄痂,被裤腿蹭得发痒,她只悄悄用手指按住,没喊疼。

    “阿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咱真不告诉阿爷阿奶?”

    下和米手一顿,竹布停在篓口边缘,没抬眼:“你阿爷前日来,说灶膛缺柴,问咱家还有没有干松枝。我回他,去年山火后,松树全烧秃了,一根也没剩。”

    就这梅抿嘴,没接话。

    “他走时,袖口沾着三弟妹家送来的豌豆粉渣。”下和米轻轻抖了抖布,“你阿奶鞋底粘着炭山煤矿运煤车甩下来的黑煤灰,那灰细得能钻进指甲缝里——她是从炭山方向过来的,不是从咱村后山绕的。”

    就这梅喉头一滚,垂下头去。

    下和米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女儿青紫交叠的胳膊肘、膝盖,最后落在她眼下两团青影上:“你记得咱家猪圈塌那年不?你才五岁,饿得啃土砖缝里的白霜。你阿奶蹲在猪圈边,掰开你手指,把你抠进指甲缝里的泥粒一颗颗抠出来,说‘饿死也不能吃生土,吃了要胀肚’。”

    就这梅点头,眼眶发热。

    “可三天后,你阿奶把咱家最后半碗糙米蒸的窝头,悄悄塞进你三舅妈怀里。”下和米把擦净的竹篓倒扣在石阶上,水珠顺着竹节往下淌,“她没给咱一口,却给了你三舅妈。为啥?因为三舅妈男人在矿上塌方,断了腿,五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尿褯子都没法晒干。”

    风忽地一紧,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门框上,啪啪作响。

    下和米站起身,拍拍围裙上的灰:“人饿极了,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鬼火。咱家这五百斤粮,不是藏,是续命。你阿爷阿奶若知道,不会抢——他们会半夜翻墙进来,把粮扛走再放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好叫别人信:‘老张家粮缸见底了,饿死也活该’。”

    就这梅猛地抬头,嘴唇发白。

    “怕?”下和米弯腰,用拇指抹掉女儿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怕就对了。但咱得比他们更怕——怕他们饿疯,怕他们糊涂,怕他们拿咱的命,去换自己儿孙一条活路。”

    她转身进屋,从米缸底下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三枚铜钱,铜锈斑驳,字迹模糊。那是民国廿三年的“当十文”,她阿爹临终前塞进她手心的,说“留着,将来买棺材板”。

    铜钱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今天送去的二十斤黄豆,”下和米把铜钱重新包好,压进米缸最底层,“给你阿婆,连同这七块钱。她若问起野猪肚卖多少,你就说——卖了八块五。”

    就这梅怔住:“可……阿妈你说卖了十块。”

    “十块是实数。”下和米系紧围裙带,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可你阿婆耳背,听岔成八块五,也是常事。她若不信,你就掀开她家米缸盖子,指着缸底那层薄薄的陈米说:‘阿婆,您看,咱家缸底也只这么厚一层,哪敢多报?’”

    院外忽传来脚步声,磕磕绊绊,像是赤脚踩在碎石路上。就这菊的声音脆生生飘进来:“阿妈!阿姐!卫生所的范姑父来了!坐板车来的!”

    下和米与就这梅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

    范长顺果然坐在板车上,竹床铺着半条旧棉被,身上盖着另一条,头裹纱布,脸色仍泛青灰,可眼神清亮,左手紧紧攥着板车扶手,指节发白。他右腿打着夹板,悬空吊在车沿下,晃荡着,像一截被砍断又勉强接回去的枯枝。

    “嫂子!”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力气,“我……我能走了。”

    下和米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板车沿:“胡说什么?腿骨还没长牢,乱动要错位的!”

    范长顺摇头,额头沁出细汗:“不……不是走。是……是推。”

    他喘了口气,右手撑着车沿,竟真借力坐直了些:“昨儿夜里……我想通了。野猪肚卖的钱,不能全当粮。得留些,买药,买盐,买……买铁皮。”

    就这梅忙递过一碗温水,范长顺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在纱布上洇开深色水痕。

    “铁皮?”下和米皱眉。

    “对。”范长顺目光扫过院中竹篱、屋檐、灶台,最后落在厨房角落那口漏底的陶瓮上,“咱得做酱菜。萝卜、芥菜、雪里蕻……腌透了,能顶半年。可没缸,没坛,没铁皮箍——坛子一碰就裂,缸沿一磕就豁,盐卤全漏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我认得公社废品站的老赵,他手里有报废的搪瓷盆,有豁口的铝锅,还有……半卷锈铁皮。十斤黄豆,换他一卷铁皮,再加两斤糙米,换他三只搪瓷盆。”

    就这梅眼睛一亮:“那酱菜能存多久?”

    “三年。”范长顺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青砖缝里,“只要不进水,不晒太阳,不生蛆——酱菜缸埋进地窖三尺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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