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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家主寨外围,此刻已化作了一片炼狱火海。
猩红的烈焰犹如狂舞的巨蟒,沿着连绵起伏的黑黢黢山梁一路往上吞噬。
浓稠如墨的黑烟,硬生生将岭南这半边残月夜空染成了化不开的血色。
山间原本阴冷刺骨的瘴气,此刻被烈火一烹,混杂着人肉和毛发烧焦的作呕恶臭,化作一股股滚烫的毒风,闷得人胸口直犯恶心。
然而。
就在这片沸腾的火海正对面,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山顶上,却静静地搭着个防雨的油布棚子。
棚子底下,暗稽司......
“立党?!”
那霍州后生猛地从地上弹起,右脚布鞋还悬在半空晃荡,脚底血泡破开一道口子,渗出血丝也顾不得擦,只死死盯着李铁掌心喷涌的鲜血,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李大哥……你这血,是往咱自己命里凿个窟窿啊!”
李铁没答话,只将手掌往前一送,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坑。黑水河风卷着腥气扑来,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也吹得那摊血迹迅速变深、发黑,像一块烙进大地的印鉴。
“不凿窟窿,怎么通气?”他喘了口气,左掌伤口翻卷,皮肉外翻处泛着惨白,可眼神亮得骇人,“今日望春楼那一架,不是打出来的,是逼出来的!孔明轩吐血,不是被我骂倒的,是被他自己供奉了半辈子的假道统活活噎死的!咱们若还跪着求个‘体面’,明天衙门贴出的海捕文书上,就该写‘聚众谋逆,斩立决’——连申辩的笔墨都不配沾!”
他话音未落,身后芦苇丛忽地哗啦一响!
众人齐刷刷回头,手已按上腰间——有人抄起断木棍,有人摸向怀中藏的铜算盘角,更有人张嘴就要咬破舌尖准备喷血示警。
却见一个佝偻身影拨开芦苇,慢吞吞踱了出来。
灰布短打,补丁摞补丁,脚上一双草鞋早磨穿了底,露出两根乌黑脚趾;左手拄着根歪脖子枣木杖,右手提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罐,罐口飘着几缕淡白雾气。
是个老渔夫。
他眯眼扫过这群衣衫褴褛、脸上带伤、满身血汗混着泥浆的年轻人,目光在李铁那只血淋淋的手上停了三息,又缓缓移向地上那摊尚未干透的暗红。
“啧。”老人咂了下嘴,竟似在品酒,“好血。热,不浑,没臊气。”
没人接话。十几双眼睛钉在他身上,警惕如狼。
老人却全然不惧,径直走到河滩边,蹲下身,将陶罐轻轻搁在泥地上。罐盖掀开,一股浓烈刺鼻的苦腥味混着药香冲出来——是陈年艾草、断骨草、山栀子熬成的黑稠药汁,表面浮着一层油亮暗光。
“手伸过来。”他头也不抬,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李铁掌心,“再流半盏茶工夫,你这手筋就废了。日后拿不起锄头,更攥不住刀柄。”
李铁怔了一瞬,竟真将左手递了过去。
老人二话不说,抓起一把浸透药汁的粗麻布,裹住伤口狠狠一勒!李铁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可牙关死咬,硬是一声没吭。
“痛?”老人瞥他一眼。
“痛。”
“痛就对了。”老人扯下自己衣襟一角,蘸了罐中药汁,动作奇快地抹过李铁腕脉、肘窝、肩井三处,“血走阳络,最怕冷凝。你们这些读书人,把‘血气方刚’四个字念错了三百年——刚不在嗓门大,不在拳头硬,而在血敢烫,筋敢绷,骨头敢往铡刀口上撞!”
他忽然抬头,浑浊眼珠扫过众人:“你们刚才嚷嚷要立党?”
“是!”霍州后生抢答,声音震得芦苇抖落露水。
“党字怎么写?”老人用枣木杖尖,在湿泥地上划了个歪斜的“黨”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直插进李铁脚边那滩血渍里,“尚黑,尚火,尚刃。上面是‘尚’,下面‘黑’与‘儿’合为‘黨’——黑夜里抱团的崽种,才叫党!不是绣楼里摆弄胭脂的姊妹会,也不是官衙里分赃的同乡会!”
他顿了顿,杖尖重重戳向“黨”字中心:“而今汾州城里,士绅们结的是‘朋’,官老爷们勾的是‘党’,他们穿同一色袍子,喝同一坛酒,替同一座祖坟守灵。你们呢?”
众人呼吸一滞。
“你们连件囫囵衣裳都凑不齐。”老人冷笑,“可你们有样东西,比他们的田契更硬,比他们的官印更烫——”
他猛地抓起李铁那只裹着药布的手,高高举起,让黑水河日头照在渗血的指缝间:“你们有命!一条条滚烫的命!不是租给东家的地,不是卖与税吏的粮,是你们自个儿从娘胎里挣出来的,带血带筋,能割能烧的命!”
风陡然静了。连河水拍岸声都低了三分。
李铁忽然觉得掌心伤口灼烧起来,不是疼,是烧,像有簇火苗从皮肉深处蹿上来,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我姓赵。”老人松开手,重新提起陶罐,“赵七,黑水河下游三十里,赵家洼人。十年前,我儿子跟着护国公的先锋营去打西梁,临行前给我磕了三个头,说‘爹,等我回来给您修祠堂’。”
他声音哑了下去,罐中药汁晃荡:“他没回来。尸首运回时,只剩半截脊椎骨,裹在破甲片里。护国公亲自到赵家洼,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那枚‘铁血忠勇’铜牌,钉在我家祠堂正梁上。”
老人抬起眼皮,目光如淬火的刀锋:“去年秋收,王大善人家的佃户饿死七口,官府报的是‘疫病’;今年春荒,李家祠堂新砌的影壁,砖缝里嵌的全是青石,底下压着的是三百亩良田的地契——那块地,是我儿子战死那年,护国公亲手批文划给赵家洼孤儿寡妇的‘抚恤田’。”
他忽然笑了,满脸沟壑拧成一道狰狞的弧线:“所以啊,你们想立党?我赵七这把老骨头,第一个入!”
话音落地,他竟真的解下腰间那条磨得发亮的牛皮腰带,反手抽出内里藏着的薄刃短匕——寒光一闪,刀尖已抵住自己左腕动脉!
“慢!”李铁厉喝。
赵七手腕纹丝不动,刀锋压进皮肤,渗出一线血珠:“党字尚刃。没见血,算哪门子结义?”
李铁死死盯着那道血痕,忽然大步上前,劈手夺过短匕!众人惊呼未出口,只见他反手将匕首狠狠扎进自己左胸衣襟,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
匕首尖端穿透厚棉布,直抵心口肌肤,微微颤动。
“赵老,您这刀,该捅这里。”李铁指着自己胸口,声音沉得如同黑水河底滚过的闷雷,“护国公的兵,是拿命换命;咱们的党,得拿心换心!今日若立此党,不拜孔孟,不敬鬼神,只认三件事——”
他猛然拔出匕首,刀尖滴落一滴血,正正砸在泥地上那个“黨”字中央:
“第一,谁敢踩着百姓脊梁骨往上爬,咱们就剁他腿!”
匕首横挥,划过众人面前:“第二,谁把新政当刮地皮的刮刀,咱们就削他骨!”
最后,刀尖直指汾州城方向,映着残阳如血:“第三,护国公若有一日背弃生民,咱们这十几颗脑袋,当场砍下来,挂在这黑水河柳树上,当他的警钟!”
寂静。
只有河水奔涌,芦苇摇曳,药罐里蒸腾的白气袅袅升空。
霍州后生第一个扑通跪倒,膝盖砸进泥里,溅起黑水:“李大哥!我霍九郎,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党的!”
“我刘四斤!”
“我王瘸子!”
“我宋瞎子!”(此人其实双眼完好,只因幼年被私塾先生毒打致左眼失明,自此自号“瞎子”以讽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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