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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动朝野耳目。宁儿若骤然迁往南昌,便如将一枚新铸的铜钱掷入沸水,溅起的不是涟漪,是浪涛。”
白羊红呼吸微促:“那……”
“等。”周清吐出一字,目光却已转向更远的天际,“等陈胜在泗水称王,等项氏在会稽举旗,等楚地烽烟连天,等六贤冢与琅琊诸家撕破脸皮……那时,天下目光尽被中原、楚地所摄,谁还会盯着一个小小食邑的迁移?”
他唇边笑意渐深,却无温度:“到那时,南昌,不过是乱世中一枚寻常棋子。而江州——”
他指尖轻点下方城池,动作轻缓,却似一道无形敕令落下:
“江州,将是钉入巴蜀腹地的一枚楔子。楔进去,不动声色;楔进去,渐次发力;楔进去,待天下大势倾颓之时,它便不再是食邑,而是——国本。”
雪儿浑身一震,雪白颈项后,细汗悄然沁出。
白羊红久久未语,良久,才低声道:“公子所谋,已越郡县之界。”
“郡县?”周清忽而轻笑,笑声清越,竟引得城中几只栖于檐角的雀鸟振翅飞起,“巴郡十四县,不过十四枚棋子。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舆图之上。”
他袖袍一振,身形飘然下降,足尖轻点一座茶楼飞檐,青瓦微震,却未碎分毫。
楼下,茶肆正沸。
“……听说没?泗水那边,陈胜那厮真把‘张楚’旗子竖起来了!还封了什么‘将军’‘校尉’,啧啧,倒像模像样!”
“呸!草莽罢了!当年在蕲县当亭长,连个隶臣都管不利索,如今倒敢称王?”
“你懂什么!人家手里可是有六贤冢一半的刀!听说连‘炎帝印’都借出来了!”
“炎帝印?唬谁呢!那印早就在咸阳宫里供着了!六贤冢哪来的真印?怕是块石头刻的!”
哄笑声中,一个苍老声音慢悠悠插进来:“印是真是假,不打紧。要紧的是……印盖下去,那些拿锄头的手,肯不肯真去握刀。”
满座倏然一静。
周清垂眸,见说话的是个佝偻老者,衣衫洗得发白,左手缺了两指,右臂缠着脏污布条,面前一碗粗茶,热气将散未散。他正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慢慢剥着一颗炒豆,剥得极慢,极准,豆壳完好,豆仁圆润。
周清目光停驻三息。
老者似有所觉,抬眼一瞥,浑浊瞳孔深处,竟有一线锐光如电闪过,随即湮灭,复归混沌。
周清未动,只将一粒未剥开的豆子,悄然弹入老者碗中。
豆子落入茶汤,无声无息。
老者却笑了,低头啜了一口茶,喉结滚动,将那粒豆子连汤咽下。
周清转身,踏空而行,步履从容,如履平地。
雪儿与白羊红紧随其后。
“那人……”雪儿忍不住低问。
“昔年巴郡‘铁棘营’最后一任营正。”周清淡淡道,“秦惠文王时,率三百死士凿通巴山古道,损兵二百七十,余者皆殁于瘴疠。他活下来了,却废了一臂一目,被朝廷赐田百亩,遣归故里。后来,田被豪强吞并,妻儿饿死,他独自进山,一去十年。再出来时,已不会说话,只会在每年清明,于巴山道口烧一炷香。”
白羊红神色震动:“铁棘营……那不是早该……”
“早该除名。”周清接口,“可只要还有一个活人记得路,铁棘营就没死。”
他脚步微顿,望向西南方向——那里群峰叠嶂,云雾深锁,正是巴山腹地。
“芋红在《垦荒策》里提过,巴山深处,尚有七处废弃矿洞,皆是当年铁棘营所辟。洞中硝石、硫磺、赤铁,存量可观。只是路险,瘴重,无人敢入。”
雪儿忽然明白过来:“公子是想……”
“不是我想。”周清纠正,“是他们想。”
他指尖微抬,指向那七处矿洞方位,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二十年了。他们等这口气,等得太久了。”
风再起,卷起三人衣袂,猎猎如旗。
江州城在脚下渐行渐远,青瓦白墙终化为水墨一点,而远方群山,则愈发苍黑雄浑,如巨兽脊背横亘天地之间。
山不言,却自有其脉。
人不语,却自有其志。
周清未再回头。
他知道,那碗粗茶里的豆子,已被吞下。
而种子一旦入土,纵使深埋千年,遇春风,亦会破壳。
——破壳之声,未必惊天动地。
但足以,掀翻一座城池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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