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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她声音发颤。
“阳滋公主昨夜戌时三刻,独自乘轻车赴甘泉宫,未带一名侍女。”晓梦垂眸,指尖捻起一缕飘入车内的柳絮,轻轻一吹,絮儿悠悠飞向窗外,“她走时,左袖沾了血。”
雪儿脑中嗡的一声。
血?阳滋的血?那位向来笑靥如花、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皱眉的公主,竟会……流血?
“是剑伤?”她失声。
晓梦摇头:“是割腕。”
雪儿眼前一黑,几乎坐不稳。
割腕?阳滋公主为何割腕?又为何偏偏选在去甘泉宫之前?难道……是献祭?还是……赎罪?
“她割的是左手。”晓梦忽然道,“左手第三指,无名指。”
雪儿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无名指!那是……婚约之指!秦俗婚聘,男左女右,女子若割无名指,便是断绝所有姻缘之契,以血为誓,终身不嫁!
“她……她和谁有约?”雪儿声音嘶哑。
晓梦终于抬眼,目光如针,直刺雪儿心底:“你忘了?宁儿入宫那日,阳滋公主亲手为她系上‘同心结’。结法,是楚地旧式——双股绞,九回环,死结。”
车厢内霎时寂静。
唯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一声,一声,沉重如鼓。
雪儿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忽然明白,为何晓梦执意要焰灵做一顿丰盛饭菜——不是为宁儿,是为阳滋。那碗汤里,或许要放三钱当归、两片鹿茸、一撮紫河车,还要用甘泉宫后山新采的‘断肠草’根须,细细焙干,研成极细的粉末,混在汤底。
断肠草,味辛烈,性大热,专治……心脉郁结,血瘀难通。
“所以,宁儿在甘泉宫,不是养病。”雪儿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是……替身。”
晓梦颔首:“替阳滋公主,承‘椒房’之命。”
雪儿闭目,眼前闪过宁儿苍白的小脸,想起她初入咸阳时,总爱躲在阿房宫工地的脚手架后,踮脚去看那些正在雕琢的铜雀。那时她仰着小脸,阳光落在睫毛上,像一排金粉簌簌抖落。
“可她才十四岁……”雪儿声音哽住。
“十四岁,足够被册为‘夫人’。”晓梦指尖一弹,那枚素银簪突然嗡鸣一声,簪头青光暴涨,映得车厢内光影浮动,“公子高昨日呈上的《乌孙策》末尾,附有一纸《内廷名录更定议》,其中一条写道:‘甘泉宫设椒房令一人,秩比千石,掌宫人训导、典籍抄录、药膳调和,凡涉储君婚仪诸事,皆由其稽核。’”
雪儿猛地睁开眼:“宁儿……就是那个椒房令?”
“是。”晓梦目光如刀,“而这份名录,陛下已朱批‘可’。”
朱批!不是御览,不是留中,是明明白白一个“可”字!
雪儿扶住车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忽然想起胡亥那日在甘泉宫西阁外徘徊许久,最终却未入内,只将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悄悄塞给了守门的老宦。那虎符形制古怪,非军中制式,倒像是……某种私印。
“胡亥知道?”她问。
“他知道。”晓梦眸中寒光一闪,“所以他昨夜去了廷尉署,调阅了二十年前,关于‘赵姬太后薨逝案’的所有卷宗。”
雪儿浑身发冷。
赵姬!那位被始皇帝贬为庶人、幽禁至死的生母!她的死,向来是秦宫最大禁忌。史书只记“病薨”,可民间早有传言,说是被鸩酒毒杀,又说是被活埋于兰池宫地下密室……如今,胡亥竟去翻那尘封卷宗?
“他在找什么?”她声音发紧。
晓梦凝视着窗外飞逝的柳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找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云阳别宫地宫的钥匙。”晓梦终于说出那句压在所有人舌尖上的话,“传说,地宫之中,藏着秦王政十二年,从赵国邯郸带回来的……全部身世文书。”
车厢内,死寂如墓。
雪儿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世文书!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始皇帝真正的生父是谁?意味着吕不韦、嫪毐、甚至赵姬……那些被抹去的名字,是否会在某一页泛黄竹简上,重新浮现墨迹?
“公子高要乌孙,胡亥查地宫,扶苏劾星官,李斯运军粮,阳滋割手腕,宁儿代椒房……”雪儿喃喃,忽然抬头,眼中迸出骇人精光,“他们全在等——等父皇驾崩那一日!”
晓梦静静看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是。他们在等一道诏书。”
“什么诏书?”
“废长立幼的诏书。”晓梦指尖轻点车壁星图,正中一颗黯淡的星子,“可陛下若真要废扶苏,何必等到现在?他只需一道玺书,扶苏便再无翻身之机。”
雪儿怔住。
是啊……始皇帝何等果决之人?若真有废立之心,早该雷霆出手,何须拖到病体沉疴,任由诸子暗流汹涌?
“所以……”她声音微颤,“陛下真正想废的,不是扶苏。”
晓梦眸光如电:“是整个‘储君之制’。”
雪儿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开。
储君之制!自周以来,嫡长子继承,乃国之根本。可若始皇帝真要废此制……那他要立的,便不是某个儿子,而是……一种新制!一种由他亲手缔造、不容任何人染指、更不容任何人质疑的——新制!
“阿房宫……”雪儿喃喃,“不是宫殿,是祭坛。”
晓梦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错。它祭的,不是神,是旧制。”
车轮声骤然一缓。
前方,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已穿透薄雾,赫然矗立于渭水之北。城墙新刷的朱漆在朝阳下灼灼如血,城楼之上,一面玄色大纛迎风狂舞,纛上绣着的,并非秦字,而是一只展翼欲飞的……金乌。
金乌者,日之精也。始皇帝曾言:“朕即日也。”
可如今,那只金乌的右翅,却被人用黑线,密密缝了三道补丁。
远远望去,像三道无法愈合的旧疤。
雪儿盯着那三道黑线,指尖冰凉。
晓梦却已重新闭目,唇边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快到了。”
“到哪儿了?”雪儿下意识问。
晓梦未答,只将手掌覆在车厢壁上那幅星图中央——那里,原本该是紫微垣的位置,此刻却空空如也,唯余一片混沌墨色。
“到……变天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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