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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很久，现在……该醒了。”
话音落，郑国渠水面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圈涟漪，由远及近，层层叠叠，竟似有庞然之物自水底深处缓缓游过。水波所至之处，方才被周清水珠点化的鱼群纷纷昂首，鱼鳃开合间，吐纳的竟非寻常水气，而是一缕缕淡青色的氤氲——那是……龙息初萌之象！
阳滋正蹲在鱼篓边，用小刀刮着鲤鱼鳞片，闻言手下一滑，刀尖在鱼尾划出浅浅白痕。她抬头望向叔父，见他神色恬淡，仿佛刚才那句“龙醒了”不过是随口夸赞了下今日的晴光，心头却莫名一跳，指尖微凉。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玉珏——那是当年周清亲手所雕，内里封存着一滴来自沧海之渊的“龙漦”。
“叔父……”她刚开口，忽见周清朝她轻轻颔首，目光温润如昔，却又似含着万古苍茫。阳滋到嘴边的话，便如被那目光熨平了所有褶皱，悄然咽了回去。
另一边，纪嫣然垂眸，素手捻起一缕被风拂乱的青丝，指尖无意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玉符。那玉符形如半片残月，纹路却是活物般的游走金线——正是苍璩当年赠她的“太阴引路符”。此刻，符上金线正微微搏动，如同沉睡的心脏，在应和着远方昆仑山腹那条赤金巨龙的脉动。
“原来如此……”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眉间那抹久聚不散的蹙意，竟如春雪遇阳，悄然消融。不是因忧虑尽去，而是因终于看清了那盘大棋的落子方位——苍璩所推演的，并非生死劫数，而是……天地换骨的阵痛期。他安然无恙，只因他本就是那柄……即将出鞘的剑。
“嫣然姑娘？”雪儿递来一盏新酿的葡萄浆，清冽果香氤氲，“看你神色舒展许多，可是想通了？”
纪嫣然接过玉盏，指尖微凉，却笑意温然：“想通了。有些路，看似独行，实则万众同行。有些局，看似困厄，原是……登高之阶。”
雪儿眨眨眼，似懂非懂，只觉眼前女子周身气息愈发空灵澄澈，仿佛褪去了最后一层尘世烟火气，只余下山月清辉，朗照千古。
此时，郑国渠上游，水波骤然沸腾！
并非周清先前所引，而是自源头奔涌而来的一股沛然巨力！浑浊浪头高达三丈，裹挟着破碎的枯枝、断裂的浮木，更有一道赤红身影，如离弦之箭，踏浪逆流而上！那人披散长发，衣袍猎猎，手中一杆赤金长戟直指苍穹，戟尖吞吐的烈焰竟将半空云气灼烧出一道清晰裂痕！
“哈哈哈——周清！老朋友来了！”
声如洪钟，震得渠畔垂柳簌簌落叶。那赤影未至，灼热气浪已扑面而来，岸边鱼篓中的鲤鱼惊得狂跳，曦儿手中的鲦鱼差点挣脱鱼线！
周清却未起身，只抬手，对着那滔天巨浪轻轻一按。
哗啦——
浪头在他掌前五尺处轰然顿住，水珠悬停半空，晶莹剔透，每颗水珠之中，竟都映出一个微缩的、熊熊燃烧的赤金太阳！
“赤松子。”周清语声平和，仿佛迎候的不过是个迟到的故交，“十年不见，火候精进了。”
赤松子踏浪而至，足下浪头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干燥水道。他大步流星走上岸，赤金长戟往地上一顿，地面青砖无声化为琉璃状熔岩，迅速冷却成一片赤色结晶。他浓眉如剑，虬髯似火，目光灼灼扫过众人，最终定在周清身上，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火候？老夫这点火，比起你当年在琅琊台引动的‘焚天劫火’，不过萤火尔！今日本想试试你这‘郡侯’的斤两，嘿，看来还得再等十年！”
他话音未落，目光陡然锐利如刀，越过周清肩头，死死钉在人群后方——那里，东君静静伫立，白衣胜雪，发间金簪流转幽光。赤松子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陡然低沉：“东君……你竟也在此？巫山那边……”
东君未语，只是微微颔首，指尖一缕阴阳二气无声弥散，如雾如纱，悄然隔绝了赤松子与她之间所有的视线与气机。那姿态，既非敌意，亦非示弱，而是一种……不容置喙的缄默。
赤松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未再追问。他大袖一挥，一道赤光飞出，直落周清面前。光芒散去，竟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奇异果实，表皮布满细密金纹，隐隐有龙吟之声自内透出。
“蓬莱‘赤龙果’，刚摘的。”赤松子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吃了它，你那几个小娃娃，百年之内，血脉可抗天火！也算老夫……替那位‘沉睡的旧友’，提前备下的贺礼！”
周清凝视那枚赤龙果，果核深处，一点赤金色的微光正与昆仑山腹那条巨龙的脉动，严丝合缝。
他伸出手，指尖距离果实尚有半寸，整枚果实便自动腾空，悬浮于他掌心之上，微微旋转，洒下温润赤芒，笼罩着身旁所有小家伙。曦儿好奇地伸出小指，轻轻触碰那赤芒，指尖传来暖融融的、仿佛被阳光包裹的舒适感，更有一缕难以言喻的、属于远古洪荒的磅礴生机，悄然沁入她稚嫩的经脉。
“谢了。”周清收手，赤龙果随之隐入袖中。他看向赤松子，目光深邃如海，“旧友沉睡，新火已燃。赤松子，你既来此，想必……也已见过那封‘敕令’了。”
赤松子笑声一顿，脸上豪迈之色敛去，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的凝重。他深深看了周清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融入郑国渠奔流不息的水声之中：
“见了。敕令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哦？”
“‘待龙醒之日，吾辈当共赴昆仑，执火为薪，燃尽旧纪。’”
赤松子说完，仰天长啸，声如龙吟，震得渠水再次掀起滔天巨浪！啸声未歇，他身形已化作一道赤虹，冲天而起，瞬间没入云霄，只余下滚滚热浪，蒸腾着渠面水汽，氤氲如幻。
渠畔，一时寂静。
唯有水流潺潺，鱼跃泼剌，小家伙们懵懂的脸庞上沾着水珠，映着日光，闪闪发亮。
周清负手而立，衣袂在暖风中轻轻飘动。他望着赤松子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却又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薪火既备，龙醒在即……那么，旧纪的余烬，该由谁来清扫呢？”
话音落，他目光扫过阳滋、曦儿、盈儿、月裳……扫过雪儿、焰灵、弄玉、晓梦、纪嫣然、东君……最终，落向郑国渠下游，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平静无波的粼粼水面。
水面之下，无数被周清水珠点化的鱼儿正静静悬浮。它们鳞片边缘，已悄然泛起一层极淡、极不易察觉的……金红色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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