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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袖中素绢悄然燃起一簇青焰,火苗跳跃,映照她眸中决然。弄玉不知,苍璩留下那句“七日后,若无人来取药,便焚之”,并非托付,而是叩问——叩问这诸夏天下,可还有人记得,杨朱之道,本是“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叩问这江湖庙堂,可还有人明白,所谓魔宗,并非嗜杀之宗,而是以魔砺道、以劫证心之宗。
药铺灯影摇曳,苍璩靠在藤椅中,左手搭在膝上,右手却始终虚按膻中,指节泛白。他面前摊开一本残破医典,页角焦黄,墨迹洇染,其中一页赫然写着:“九死还魂草,性烈如火,非以寒螭骨粉镇之,则焚心而亡;青冥蛛丝,需以寅时初露之朝露浸润七日,方可引药力透筋达髓……”
窗外,更鼓三响。
屋内,烛火忽然一跳,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他闭目,气息微弱,却在无人看见的舌底,一颗温润玉珠悄然碎裂,化作一缕清流,顺喉而下。
那是他最后的“种玉”。
不是功法所结之玉,而是心魂所炼之魄。
七日之限,非为疗伤,实为献祭——以自身为炉,以重伤为薪,将种玉功最后一步“玉魄归真”,在濒死之际,强行催发。
若成,则玉髓重生,神魂跃阶,从此再无剑气可滞其行;
若败,则玉碎人亡,魂飞魄散,连轮回之机亦将断绝。
他赌了。
不是赌自己能活,而是赌——这天下,仍有人愿为他掌灯,守至寅时三刻。
纪嫣然破空而至时,正见药铺门前青石上,三道新鲜蹄印尚未干透,马粪尚温。她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门楣——那里挂着一枚小小铜铃,铃舌却被一根极细的蛛丝悬住,蛛丝另一端,系在门内一张木凳腿上。
她伸手,轻轻一拨。
叮——
铃声未落,屋内烛火骤然暴涨三尺,映得满墙药柜阴影幢幢,如群鬼环伺。
苍璩睁开眼。
眸中无痛楚,无疲惫,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平静,仿佛已在此坐了千年,又仿佛刚刚醒来。
“你来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久违的笑意,“我还以为……你会等到第七日。”
纪嫣然未答,只缓步上前,袖中素绢飘落,青焰熄灭,露出一行未干墨迹:“药已取,人未死,种玉功……未成,亦未败。”
苍璩颔首,慢慢抬起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的玉丸,表面细密裂纹纵横,却仍有微光流转,如星河流转于方寸之间。
“这是……”
“玉魄。”他轻声道,“未成之玉,亦非败玉。它只是……还没找到该落下的地方。”
纪嫣然凝视那枚玉丸,忽而伸指,轻轻一点其上裂纹最深之处。
刹那间,玉丸嗡鸣震颤,裂纹中迸出七道细若游丝的银光,如活物般蜿蜒而上,缠绕她指尖,又顺着臂脉,直抵心口。
她身躯微震,眼前豁然展开一幕幻象——
不是战场,不是血火,而是一片无垠麦田。金浪翻涌,穗垂如泪。田埂上,一个青衫少年蹲着,正用小刀小心翼翼割开一株麦秆,取出其中嫩芯,放入陶罐。罐中,已有数十条细如发丝的青虫,在麦芯汁液中缓缓蠕动。
少年抬头,对她一笑:“杨朱说,‘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可若这一毛,能养活一条命呢?”
幻象碎。
纪嫣然指尖银光尽敛,玉丸依旧静卧苍璩掌中,裂纹却已悄然弥合三分。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泉:“你把种玉功,种进了麦田里。”
苍璩笑了,这一次,笑声低沉而真实:“嗯。所以……它不能死在剑下。”
门外,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撕开浓云。
寅时三刻,将至。
纪嫣然忽然屈指,在苍璩腕上三处穴位连点七下。每点一次,他体内便有一缕暴戾剑气被逼出,化作寒霜,簌簌落于青砖。
“盖聂的剑气,霸道,却非不可解。”她淡淡道,“他借天星之势,你便以地脉之柔化之。他破你三处经脉,你便在膻中种玉、期门养魄、章门凝神——玉不成器,魄不聚形,神不守舍,如何破你?”
苍璩呼吸微促,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牙点头。
纪嫣然不再多言,袖袍一卷,整间药铺门窗倏然闭合,烛火尽灭。唯余二人相对,掌心相贴,一缕清气自她指尖渡入他膻中,如春水融雪,无声无息,却将那枚裂纹玉丸,缓缓推入他心脉最深处。
窗外,天光破云。
屋内,玉丸微震,裂纹再弥一分。
七日之限,尚未到。
可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比如,种玉功不再是孤悬于世的绝学,它有了回应,有了承接,有了……人间烟火气。
苍璩闭目,感受着心口那抹温润,忽然低语:“纪姑娘,若我这次……真死了,你会把这枚玉,埋在哪?”
纪嫣然沉默片刻,抬眸望向窗外初升朝阳,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埋在你当年割开麦秆的地方。”
苍璩怔住。
许久,他喉头滚动,终是笑出声来,笑声渐响,竟震得窗棂轻颤,檐角铜铃叮咚不绝。
那笑声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大难不死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
原来这诸夏天下,终究还有一处地方,记得他最初的模样。
不是魔宗宗主,不是杨朱传人,不是盖聂之敌。
只是一个,愿意为一条虫,割开一株麦秆的青衫少年。
寅时三刻,至。
朝阳万丈,洒落陈留西市,照亮药铺门楣上那枚小小铜铃。
铃舌轻颤,蛛丝断裂。
而屋内,玉丸最后一道裂纹,正悄然弥合。
无声无息。
却如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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