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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祝歌昨夜熬了三个时辰写的。他说,你打拳时那个变态笑容,配上儒门浩然气,应该挺吓妖的。”
马竹:“……”
他低头看向掌心桑叶,金篆渐渐消散,化作一行小字:“破晓真意,亦可照见人心幽暗。”
就在此刻,脚下水田突然剧烈翻涌!
赤砂平原崩裂,蛛网寸寸断裂,那些悬于丝线上的微缩城池纷纷坠落,砸入泥沼时爆出惨白磷火。火焰中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全是尖山村、元阳城、南越寨子里饿死、病死、被献祭的百姓!他们无声嘶吼,空洞眼眶齐刷刷盯向马竹,唇形开合,分明在重复同一句话:
“还我们米来……”
“还我们米来……”
“还我们米来……”
马竹不退反进,一步踏碎面前水田。
泥浪炸开,他身影如箭射向枯井方位。途中经过那尊青铜鼎,鼎身铭文骤然血光大盛,鼎口喷出滔天黑雾,雾中凝聚出红米大仙虚影——比生前更瘦,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角却挂着餍足笑意,手中捧着一只硕大陶钵,钵内盛满蠕动的血色米粒。
“小辈,你懂什么?”虚影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没有恐惧,哪来敬畏?没有饥荒,哪来虔诚?我把他们的绝望碾碎,酿成琼浆,供奉给真正的神明——”
“你供奉的不是神明。”马竹停步,抬眼直视那张枯槁面孔,“是你的私欲。”
红米大仙虚影一愣。
马竹已并指如刀,斜斜劈向虚空。
没有风声,没有光华,只有一道无形刀气掠过。
虚影捧着的陶钵“咔嚓”裂开一道细纹。
纹路蔓延,瞬间爬满钵身。血色米粒簌簌滚落,落地即化青烟,烟中传出婴儿啼哭——竟是当年被献祭的婴孩魂魄!
“你……你怎敢……”红米大仙虚影第一次显出慌乱。
马竹却已掠过他,冲向枯井。途中,他左手结儒印,右手捏武诀,眉心朱砂印记灼灼发亮。儒道浩然气化作金绳缠绕左臂,武道真气凝为银鳞覆盖右臂,两股力量在他胸口交汇处,竟隐隐浮现出第三股气息——清冽如泉,缥缈如雾,似有若无,却让四周翻涌的怨气本能退避三舍。
那是……仙道引气入体的征兆!
“原来如此!”马竹心头雪亮,“儒道立心,武道铸身,仙道通神——三道本是一体,只是世人强行割裂!”
枯井就在眼前。
井口漆黑,深不见底,却散发着浓烈腥甜气息,仿佛整条红河的淤泥都沉淀于此。
马竹纵身跃入。
下坠不知几许,忽觉脚下一实。睁眼,已立于井底石台上。台面刻满血色符文,中央插着三十六根青竹筒,筒身缠绕黑气,筒口封着暗红蜡丸。
他伸手握住第一根竹筒。
指尖刚触到筒身,无数惨叫直刺识海——
“娘!我的粥被抢走了!”
“求求你别烧我!我还能割草喂牛!”
“阿爹,井水好甜……为什么喝完肚子会烂?”
马竹牙关紧咬,儒道浩然气轰然爆发,金光如焰,灼烧竹筒黑气。黑气嘶鸣溃散,露出竹筒本体——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斜小字:“王二狗,饿死,腊月初三”。
他拇指用力,咔嚓一声,竹筒应声而断。
断口处没有血,只喷出一股黑烟。烟雾升腾,在井壁凝成一幅画面:王二狗蜷在草堆里,手里攥着半块观音土,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映出红米大仙俯身微笑的脸。
马竹面无表情,折断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每断一根,井底符文便黯淡一分,四周黑气便稀薄一分。当他折断第十八根时,井壁突然浮现大片血字,竟是三百具尸骸生前写下的绝命书全文!字字泣血,句句剜心,最后汇聚成一句:
“若天不公,我等甘为厉鬼,食尽尔等五脏!”
马竹凝视血字良久,忽然盘膝坐下。
他左手按地,儒道金光透掌而出,渗入石台,将血字一笔笔抚平;右手掐诀,武道银鳞覆盖指尖,在抚平处重新刻下新字——不是诅咒,而是姓名、生辰、籍贯、善行小事:“李阿婆,七十三岁,常省口粮分予邻家孤儿”、“陈铁柱,十九岁,替弟赴祭,跳入米仓火坑”……
刻到最后,他额角渗血,却笑了一声。
“厉鬼要食五脏?那我便给你们,种一片能吃饱的田。”
话音落,他猛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石台中央。
血珠落地,竟未染红石面,反而化作三千粒赤金稻种,叮咚跳动,如心跳。
马竹双掌拍地,儒道金光、武道银辉、仙道清气三气合一,轰然注入稻种!
刹那间,井底石台炸裂,无数青翠稻芽破土而出,疯长!转瞬成林,枝叶舒展如伞,稻穗低垂似礼。每一株稻秆上,都浮现出一张安详人脸——正是三百亡魂模样。他们闭目微笑,唇间吐纳青气,青气升腾,化作蒙蒙细雨,洒向井外世界。
马竹站起身,拂去衣上尘土。
井壁血字早已消失,只剩青苔斑驳。三十六根竹筒静静躺在地上,空空如也,内壁光洁如新,仿佛从未盛装过任何怨毒。
他抬头,望向井口。
那里,不再是漆黑深渊。
一轮朝阳正缓缓升起,金光如瀑,倾泻而下,照亮他染血的衣襟,照亮他眼底未熄的火焰,照亮他身后——那片由亡魂稻穗撑起的、青翠欲滴的小小天空。
马竹迈步,踏着朝阳光柱,向上走去。
每一步,脚下稻穗便多绽开一朵金莲;每一步,井壁便多浮现出一行新刻的文字,字字端正,如儒生手书:
“今有马竹,代红河府三百亡魂,焚旧册,立新约——
自此,六道宫治下,一粒米不夺民口,一文钱不入私囊,一人不因饥寒而死,一户不因赋税而散。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神鬼共戮。”
当他的指尖触到井口边缘时,身后稻田轰然坍缩,化作一枚青玉稻穗,悄然没入他心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六道山谷上空,阴云骤散。
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晨光,撕裂云层,笔直落下,精准笼罩马竹所在的马车。
车帘掀开。
祝歌探出头,望着那束光,嘴角微扬。
泯灭真君叼着半截鸡腿,含糊道:“哟,这小子……还真把‘势’给整出来了?”
柳尖尖立于车顶,手中朱砂笔尖滴落一滴血珠,血珠坠地,化作三十六株青翠稻苗,在焦土上迎风摇曳。
马竹从井中跃出,稳稳落地。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祝歌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重量:
“接下来,该去盛京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地面无声龟裂,裂缝中钻出无数青翠稻芽,眨眼间蔓延百丈,稻浪翻涌,沙沙作响,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应和他这句话。
而远方天际,一行大雁正掠过云层,雁阵如剑,直指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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