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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再骑马,整整走了半个月。路上他经过了无数被战火蹂躏的村庄,看见了比巴黎更惨的景象——整村整村的尸体,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逃亡的难民挤在路边,饿得皮包骨头;俄军和土耳其军的交战区域,连乌鸦都吃撑了飞不动。
他告诉自己,这些都要写下来。这是他欠那些人的。
但他心里真正惦记的,是索菲的日记。
林墨卿在码头等他。两个老朋友六年没见,彼此都吓了一跳。威廉发现林墨卿的鬓角已经白了,林墨卿发现威廉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你看起来像个逃难的。”林墨卿说。
“你看起来像个老头。”威廉说。
然后他们抱在一起,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两个人的眼眶都湿了。
四
那天晚上,他们在金角湾边的一家小酒馆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翻开索菲的日记。
日记是用法文写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显然是在各种环境下仓促写成的。林墨卿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给威廉听。威廉一边听,一边抽烟斗,烟斗里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日记从一八七一年四月开始。那时候巴黎公社刚刚成立,索菲加入了国民自卫军,被派到蒙马特高地守卫大炮。
“四月十五日。他们叫我‘穿裙子的士兵’,因为我总是穿着男人的制服。我不在乎。只要能保护这座山,穿什么都行。”
“四月二十日。今天看见一个孩子,大概七八岁,在捡子弹壳。我问他捡来做什么,他说:‘卖钱,给妈妈买面包。’我给了他两个法郎,让他回家。但我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五月八日。凡尔赛军开始进攻了。炮弹落在蒙马特的教堂上,十字架被炸断。有人哭了。我没哭。我来这里之前就哭够了。”
威廉吸了一口烟:“她还是那么硬。”
林墨卿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被血迹模糊了。
“五月二十四日。蒙马特失守了。我们撤到拉雪兹神父公墓。路上看见很多尸体,有我们的,也有他们的。分不清谁是谁了。”
“五月二十五日。我们被包围了。子弹快用完了。有个小伙子问我:‘索菲,我们会死吗?’我说:‘会。但死之前,多杀几个。’他笑了。”
“五月二十七日。今晚可能是最后一夜了。我用剩下的纸写这些。明天,也许就没有明天了。但我要让后来的人知道:我们来过,我们战斗过,我们相信过一些东西。”
林墨卿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最后一页。
“五月二十八日晨。凡尔赛军攻进来了。他们把我们推到墙边。一个小伙子在我旁边哭,我握住他的手。他问我:‘索菲,你怕吗?’我说:‘怕。但怕有什么用?记住我,记住我们。’
“那个开枪的士兵很年轻,和我弟弟差不多大。他看着我的眼睛,手在发抖。我对他说:‘开枪吧,年轻人。但记住我的脸。永远记住。’
“他开枪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酒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威廉的烟斗早就灭了,他也没再点燃。林墨卿合上日记,抬起头,看见威廉的脸上有两道泪痕。
“她最后说的那些话,”威廉哑着嗓子说,“跟我在克里米亚时想的一样。”
“什么话?”
“让人记住。”威廉说,“我们做的一切,不就是让人记住吗?记住那些死了的人,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他们相信过什么。”
林墨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放在桌上。
“这是你给我的。”他说,“我一直带着。现在我终于明白,它代表什么了。”
“代表什么?”
“代表我们这些人,”林墨卿说,“英国、法国、中国、普鲁士——不管从哪里来,不管说什么语言,只要拿起笔或相机走向战场,我们就是一样的人。”
威廉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一样的人,”他重复道,“一样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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