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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风已停了许久。</P> 屋内烛火摇摇欲灭。</P> 凌重山仍握着女儿的手，那手指凉得不像活人。</P> 凌重霄站在床前，肩头微微发抖。</P> 他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指甲早已刺破掌心，血沿着指缝滴落，他浑然不觉。</P> 凌未风面朝墙壁，双目紧闭。</P> 老泪无声滑落，沿着沟壑般的皱纹淌进嘴角，又咸又涩。</P> 这位走南闯北半辈子的倔脾气老一辈武道高手，向来最重家族颜面，此刻却连擦一把脸的力气都没有了。</P> 没有人说话。</P> 仿佛一开口，最后那根弦就会断掉。</P> 凌霜华已闭上了眼。</P> 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正一丝一丝沉寂下去，每一下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仿佛随时都会停止。</P>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P> 一名凌家的下人踉跄着冲进院中，噗通跪倒。</P> “启禀家主，神目宗少主萧念九在府外求见，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P> 凌重山没有回头。</P> “谁也不见。”</P> 他不耐烦地道。</P> 下人一愣，不敢再言，躬身退出。</P>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黑暗里。</P> 神目宗是白源郡第一宗门，凌重山平日里见了萧野父子从来客客气气，连重话都不曾说过半句。</P> 但此时此刻，他只担心自己的女儿，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其余一切，什么都不重要了。</P>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P> 凌霜华已是气若游丝。</P> 面上青黑之色愈发浓重，唇色灰败如枯叶。</P> 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只余最后一丝痴情之色仍未散去。</P> 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灯芯里还残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固执地亮着，不知在等谁。</P> 片刻后。</P> 院外骤然传来吵闹声。</P> “萧少主，您不能进去！家主有令……”</P> “快让开！”</P> 呼喝声、推搡声混作一团，撕碎了夜的死寂。</P> 凌重山霍然起身，苍老的双目之中怒意翻涌。</P> 他松开女儿的手，大步迈向门口。</P> 推开门。</P> 冷风扑面。</P> 萧念九正推搡着几名凌家护卫往院子里冲。</P> 这位神目宗少主的白衣上沾着夜露，发丝微乱，气息未匀，胸前衣襟被风扯开了一角，显是一路狂奔而来。</P> 几名护卫围上去拦他，被他左推右拨，跌退了好几步。</P> “萧少主！”</P> 凌重山额头青筋暴起，声如炸雷：“这里是我凌家，不是你神目宗！”</P> 凌重霄更是双眼血红。</P> 他憋了一夜的悲愤无处发泄，此刻见有人硬闯家门，蹭地踏前一步，攥紧了拳头。</P> “且慢。”</P> 萧念九连忙后退半步，双手急急一拱，语速飞快：“凌叔叔，凌三哥，我来不是为了闹事。我是来给霜华妹妹送解药的。”</P> 解药。</P> 两个字劈在院中每个人心头。</P> 凌家众人齐齐一怔。</P> 萧念九顾不得喘气，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枚丹药。</P> 碧青如翡翠，三道金色纹路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随风散开。</P> “我这里得到了一枚高阶解毒丹，可以解除霜华妹妹体内之毒。”</P> 凌重山脸上先是闪过一抹狂喜。</P> 可那喜色只维持了不到一息，便如残烛般熄灭，化作更深的悲哀。</P> 他缓缓摇头，声音涩得像砂石相磨：“祭医已经说过了。霜华她毒入肺腑，解药已经无用了。”</P> 萧念九急道：“凌叔叔，我这解药是一位绝世高人所赠，可以起死回生，不要再耽误时间了，让霜华妹妹服下就知效果。”</P> 凌重山伸手从萧念九掌中接过丹药。</P> 丹药入手温热。</P> 一股清冽的草木清香扑鼻而来，只闻一下便觉胸中郁气消散了几分，连昏沉了一夜的神思都为之一清。</P> 来不及思索其他，凌重山攥紧丹药，转身疾步回到厢房。</P> 灯影下，凌霜华已神志不清，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P> 那张明媚如三月桃花的脸，此刻青黑如枯木。</P> 凌重山俯身，掰开女儿的嘴，将丹药送入她口中。</P>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清凉的津液，顺着喉间滑入腹中。</P> 那股凉意所过之处，经脉中灼烧了多日的毒火仿佛遇到了克星，悄然偃息。</P> 然后，没有动静。</P> 一息……</P> 两息……</P> 三息……</P> 凌霜华依旧闭着眼。</P> 面上青黑未褪，呼吸仍如游丝。</P> 凌重山的心一点一点沉到最冷的深渊里。</P> 终究还是晚了么？</P> 他的嘴唇在发抖，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冷意蔓延到四肢，指尖都僵了。</P> 凌重山忍不住闭上眼睛。</P>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凌重霄的惊呼声猛然响起。</P> “有作用了！爹，快看！”</P> 凌重山霍然睁眼。</P> 他看见了。</P> 女儿那张本已面泛死灰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红润之色。</P> 那红润从两颊开始，像早春的第一缕暖阳落在冰封的湖面上，一丝一丝蔓延开来，从两颊到额头，从额头到下颌。</P> 原本如墨的青黑毒气被无形的手从脸上拂去，如潮水般退却。</P> 取而代之的，是活人的血色。</P> 那血色很淡，淡得像初生婴儿的皮肤，但它是活的，是暖的。</P> 而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凌霜华那原本宛若游丝一般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变深，变长，变得悠长而平稳。</P> 像一株枯萎的花忽然得了甘霖，叶脉重新舒展，花瓣重新挺立，每一片叶子都在贪婪地呼吸，从根到梢，从枯到荣。</P> 凌重山整个人僵在原地。</P> 苍老的手止不住地发抖，眼眶酸涩得像灌了醋，嘴唇翕动了许久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P> 他活了这把年纪，见惯了生死。</P> 族中老人寿终正寝时他在床边，商队护卫重伤不治时他也曾在场。</P> 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从鬼门关上被硬生生拽回来的样子。</P> 这是什么神药？</P> 居然真的起效了。</P> 十几个呼吸之后。</P> 凌霜华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蝴蝶破茧时的第一次颤动，然后缓缓睁开眼。</P>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涣散的死气。</P>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刚从冗长梦境中醒来的茫然，清澈，无辜，不知身在何处。</P> 她看见了父亲，看见了哥哥，看见了大伯。</P> 烛光跳跃着，映着三张脸上未干的泪痕，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子。</P> 她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P> 凌霜华微微一怔，声音轻得像一阵随便就能被吹散的风。</P> “我，我没死？”</P> 这一声落在寂静的厢房里，仿佛一块巨石砸进了冰封的湖面。</P> 凌重霄一把攥住凌未风的手臂，嘴唇抖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声哽咽的笑：“没死，没死！姐你没死！”</P> 凌未风猛地转过身来，那张老脸上涕泪纵横，却笑得像个孩子。</P> 凌重山什么也没说。</P>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拍着女儿的手背，苍老的喉咙里发出极低沉极压抑的声音。</P> 不像哭，不像笑。</P> 那是从深渊里爬回人间的，劫后余生的声音。</P> 屋里的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P> 院子里。</P> 萧念九听到屋内传来的欢呼声，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缓缓松下来。</P> 从接到师父丹药那一刻他便提足修为一路狂奔，不敢停，不敢慢。</P> 夜风灌进领口，灌进袖管，他不觉得冷。</P> 他只觉得自己跑得还不够快。</P> 要真是来得晚了，没办法向师父李七玄交代。</P> 吱呀一声。</P> 房门从里面推开。</P> 凌重山冲了出来。</P> 这位老者的衣襟上还沾着泪痕，眼眶红肿，步伐却比方才轻快了十倍。</P> 他走到萧念九面前，整了整凌乱的衣袍，双手抱拳，长揖及地：“多谢萧少主。大恩大德，老夫没齿难忘。日后神目宗但有所需，凌家万死不辞。”</P> 萧念九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双手虚扶。</P> “凌叔叔万万不可。”</P> “我只是送药而已，真正救人的是那位赠药的前辈，晚辈不过是跑个腿，当不起您这一礼。”</P> 凌重山直起身，目光炙热地问道：“那位恩公究竟是哪位高人？老夫必要亲自登门拜谢。”</P> 萧念九张了张嘴，陷入犹豫。</P> 他想起师父给药时的神情，平静如水。</P> 而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P> 萧念九只能摇头。</P> “抱歉，晚辈不方便透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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