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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鹰神
圣人未剿灭世家之前,雁州商户拢共收着两重税,有不少走垛的生意人都有绕开关卡运货的野路子。
云暮也未曾想过自己醒来时已然出了云州。
“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
徐不疾伸手递给她一个胡饼,一个牛皮水囊,厚重的牛皮落在掌心有温润的触感,“水壶是干净的。”
荒漠的夜晚巨大的天幕笼罩下来,月朗星稀直看得人神清气爽,倘若不是被强行带到野外的话,确实是一番好景色。
有一回,她见他的剑上血色干涸,便自作主张替他拭剑。
他碰见了,冷冷从她手中夺了佩剑,告诫她,这不是她该碰的。
她才明白,他的佩剑是权力的象征,和他的玺印、兵符都一样——所以,不许别人碰。
但今日他却轻易地给了别的女人,让她拿去舞剑助兴。
云蓝微微怔愣时,谢疏云已经踩着鼓乐声舞起剑来。
剑光寒厉,她舞的是《战城南》。
今夜雪色照烛光,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谢疏云一袭红衣,在如昼光明里,剑影幢幢,人影翩跹。像一只误打误撞,闯进了群鸟中的鸾凤,霎时惊得寒鸦四起。
鼓声阵阵,胡笳寒肃,剑光乱闪,分明是萧瑟的曲子,她舞起来,却又平添了好几分欢欣鼓舞与志在必得。
云蓝轻轻念道:“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她眼前蓦然就浮现出宜蓝城破,父兄战死的情形。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她怔了好久,那过往的一幕幕,随着谢疏云这曲舞剑,重新浮上心头。
程绣在旁边说:“看不出来,她还会这个。”
云蓝才回过神,原来谢疏云已舞毕,她见她脸色红润,喘气尚急促,蹭蹭上了台阶来,双手呈上佩剑,仍不卑不亢的,眸子晶亮,笑着说:“世子,疏云献丑了。”
四下窃窃私语,莫不是赞叹这位谢小姐的。依稀听到谁惊叹一句,世上还有这样的佳人,不知何人配得上她。便也有人应说,旁人哪有那样的福气消受。
云蓝也才注意到崔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唇角微勾:“舞得好,此曲颇有古风,韧而不过刚,美而不过柔。刀兵哀瑟,皆在舞中。”
崔琰顿了顿,续道:“朕赏你什么好?”说着,他却看向云蓝,与云蓝看他的视线,恰好撞了个正着。
云蓝心道,难道还要她来选?她倒想说,世子不如把佩剑赏赐出去。
只是若真这样提议,崔琰又该责怪她有争风吃醋之嫌疑,她反倒落个不是。
她思索着,微笑说:“世子上回得了一卷古剑谱孤本,不如让人誊抄一份,赐予谢小姐?”
谢疏云闻言,瞥了眼云蓝的方向,却对崔琰说道:“世子,疏云不要赏赐。”
云蓝一愣,不解她的意思。
崔琰微微皱眉:“哦?为什么?”
谢疏云笑道:“世子,这世上最难得不过‘知音’两字,世子能懂疏云这剑中之意,疏云已经心满意足,哪里需要什么别的赏赐——”
她一顿,明眸一转,扬起一抹极其明媚的笑靥,却是从旁边宫人那里,斟了一盏酒,举起了酒盏,“世子若真要赏赐疏云,那,望世子赏脸,喝了疏云敬世子的这盏酒。”
云蓝自然已瞧得出,她是什么意思了。她微微垂眸,略有无趣地支起下颔,侧过眸,看见程绣若无其事地在吃蜜饯果子。她表情十分怪异,但强行欢笑,小声同她道:“随姐姐,这青梅果好吃得很,姐姐你也尝尝?”
云蓝便从面前的盘子里挑了一只青梅果吃,刚入口,酸得掉牙,正想吐出来,想了想,还是皱着眉头小心咀嚼。
她忍得十分辛苦,等看到程绣一脸忍笑的样子,她悄悄笑道:“随姐姐也中招了,哈哈——刚刚林美人就这样诓我。”
云蓝无可奈何,暗自想着,到底谁做的青梅果,酸成这样,她此前都没发现,回头要好好问责。
崔琰道:“酒不过三,朕今夜已饮了三盏,不能喝了。”说着,又下意识看了眼云蓝的方向,却看她紧紧皱眉,一副忍得十分辛苦的模样。
她并不在看他,也不在看谢疏云;她跟程绣有说有笑,吃吃喝喝,倒是自在。
谢疏云略有失落,本还想说什么,可一看,崔琰的目光已移向别处。
她却话锋一转,笑盈盈看了一眼云蓝,对崔琰道:“世子不喝酒,不如,请世子妃代饮了罢?夫妻一体,世子妃替世子饮了疏云这盏酒,也是疏云的荣幸。”
云蓝心中一动,倒没想过,谢疏云的矛头直接指到她这里来了,“夫妻一体”这四字,她哪里有资格用。
谢疏云这番话,若她应了,后宫里别人当作何想,都是妾室,怎地她就成了“妻”,不是让别人都要暗里恨上她了?若她不应,扫了兴致,旁人看来,便是她古板不懂变通,这等说笑的场合,却过分认真,开不得玩笑。
她便温柔笑说:“谢小姐这一盏酒,怕是不够我们分呢。”看了眼这一列坐着的十几个妃子,含笑道,“不如我们都饮一盏。”
谢疏云一愣,说:“世子妃说的是,是疏云疏忽了。”
崔琰的视线,隔着冕旒落在了云蓝的跟前,吴有禄悄悄说:“世子妃最是知礼守规矩。”他却蹙着眉,不发一言,吴有禄说完就不敢说了,总觉得世子他又有些莫名其妙不高兴。
云蓝本来不想喝酒,喝了以后,果然没一会儿,就犯起头晕。
这个酒对她来说,还是烈了些;若是娘亲自己酿的梅子酒,便不会头晕。
……怎么又想起往事来了。
她撑着腮,后续的歌舞杂耍,没怎么看进去。
眼前青梅果被吃了个光,她大抵是喝酒后头脑不清醒了,明明吃了一个,酸得厉害,却没一会儿就忘记了教训,又拣一个吃。
长公主在旁边,见她吃青梅果吃得眼都不眨,当很好吃,也拣了一只尝尝,立崔酸得皱脸,问她:“这样酸的果子,云蓝,你怎么吃得下的?”
何必?
她此生波澜困顿皆因他而起,雁州失守亦有他推波助澜,他自然是要去找到她,再不叫她离开自己身边。
倘若她有半分闪失,北疆天下大乱又与他何干?
第 72 章 祭奠
人是会累的。
经历过太多生死,云暮竟觉得疲倦。
为什么总是她,为什么偏偏过不了一天安心日子呢?可是也只是懈怠了一瞬间,极大的恐惧还是逼迫云暮强自打起精神。
大永自诩天朝,对着北狄素来是既瞧不上又忌惮。盖因他们大大小小的部落松散多斗争,战败的部落便全是奴隶。
云暮去走货时,曾见过他们如何对待奴隶,白日里带着镣铐做活,夜里便挤在捉襟见肘的低矮房屋,一家四五口只能偎依在土床蹲着睡,一旦犯错,轻则被鞭笞,重则被虐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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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信仰的荒漠鹰神,是需要用活人祭祀的。野蛮血腥但擅长劫掠,如何不令人既厌又惧?
窗边的黑影悄无声息的消失,云暮背靠着窗口缓缓滑坐在床上,微微打了个哆嗦,暗自心惊。
方才这驿站的驿丞分明是知晓那些人身份的,难不成只一夜之间他们便从雁州南下往云州去了?
不对。
他们来时,驿站中门口值守的依旧是大永官兵。
歌舞繁声,渐渐渺远去,眼前笙歌繁华的风景逐渐虚化,她朦胧地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除夕。
崔琰率兵从赵军手里夺回召溪城不久,便是除夕。
战火肆虐过,城中百废待兴。
他们住进了召溪城的太守府中。
城中缺这缺那,屋舍损毁不少,百姓流离失所,他须安抚人心,每日忙着处理战后诸多事宜。
怀泽的补给因大雪封路迟迟未能送到,召溪城里缺衣少食。
崔琰恪行节俭恤下,士兵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她当然也跟着吃什么。多数时候,只是稀粥米饭野菜。
大雪天,林子里野兽绝踪,河水结冰,也打不到鱼虾。
除夕一早,她出太守府上街市。因着过节,街市难得在凋敝冬日有了些人气,有小贩,贩卖些春联年画纸钱香烛一类的东西。
她买了点纸钱,预备烧给爹爹他们,又买了红纸、年画,忽然看到街头一个猎户兜售他新打来的兔子。
是小白兔,皮毛油光水滑,咔嚓咔嚓啃着干草。
她自然很想买,毕竟是过节,她都想好了,一整只兔子,既能煲汤,肉也能炒着吃。
只是一问价钱,有些迟疑,对她来说,有些贵了。
所以,她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走了,没有买。
但那猎户认出她,追上来,笑说,齐王殿下英勇击退了赵国蛮子,这区区兔肉算什么,夫人尽管拿去。
她的确很想要,却不能白要他的兔子,几番推辞不得,她把自己戴的银质长命锁给了猎户,才提着小兔,欢天喜地地回了太守府。
她把兔笼放在她房间里,先去了外头找处僻静无人的地方,烧了纸钱,哪知回去准备宰兔子,跟崔琰撞了个正着。
他身上玄袍风雪簌簌,头发、眉睫间沾满雪花,似乎是刚回来。
他手里拎着她的兔子,脸色有些阴沉,沉声问她:“哪儿来的?”
她被吓到,乖乖交代:“是妾身在集市上碰见一个猎户,他送的。”
他脸色就更沉了:“说过多少次,百姓财物,不取分毫。送回去。”
她愣了愣,旋崔有些委屈,说:“妾身不是白拿的,给了银子。”
他拧着眉,扫了眼小兔子:“多少?”
她低声说:“二两银。”这是那个猎户起初报的价。
崔琰皱着眉,冷声重复道:“二两?……送回去。”
她咬着唇,不肯去,嗫嚅说:“殿下,今日是除夕。殿下这些时日,吃不好睡不好,妾身才想买只兔子回来煲汤,给殿下补一补……殿下就留下它吧……”
崔琰微微诧异:“用来吃的?”他顿了顿,“我当你要养兔子。”
她抬起眼睛,轻轻点头,心想,她若要养兔子,也不会挑在这艰难的时候养。
他拎着兔子耳朵,脸色才缓下来,淡淡说:“那就罢了。……不过,这兔子若在平日,只能卖五百钱,二两,贵了。”
他正要把兔子递给她,又想起什么,问:“你会宰兔子?”
她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妾身会一点。”
他略有讶异,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她这样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竟然会宰兔子,对他来说很不可思议。
爹爹经常出去打猎,猎回来什么山鸡野兔,哥哥宰杀,她在旁边帮忙,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他微微一顿,漆黑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她拿兔子做了菜,煲了汤,除夕的下午,召溪城里四下响着炮仗声,在乌沉沉的天气里,添了几分过节的喜庆。
崔琰不知去了何处,她在厨房看着灶火,在门边张望着,天快黑了,才见他跟他的几名亲信回来,手里提着些不知在哪里弄的鱼,野鸡一类的猎物。
他进了屋中,她也连忙过去,帮他解了外穿的披风,拍掉了身上的浮雪,他说:“去城南的林子里,猎了几只野味,等会儿,你再做几个菜。”
她听得出,他语气里很高兴。
她没想到他出城打猎去了,天寒地冻,想必要猎到这么多猎物,并不容易,想到他上回中箭,箭伤没好全,这会儿不知有没有崩开,不放心地拿来了药膏,说:“殿下的箭伤,再上一次药吧?”
他大约也累了,慵懒半躺,解开衣袍,裸出他结实的臂膀,勃勃.起伏的胸口,一段漂亮深邃的锁骨。
果然,箭伤有些要崩开的趋势,她连忙小心地敷了药,再拿纱带仔细缠好,才将他的衣裳重新合拢。
烛光缭乱,他阖着眼闭目养神,俊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脸庞,冷峻淡漠,唇线凉薄,她正悄悄望着,冷不丁他睁了眼,吓她一跳。
他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赫然是她的长命锁。
“收好。”
“我无碍。”
云暮轻咳一声。
那蛮子将军只是想叫她承认曾经是崔琰的妾室罢了。
又一次,崔琰将她抱了起来,可她实在没什么力气挣扎,只能任他抱着。
他抱得那样紧,勒的云暮喘不上气来,如同是濒死之人的求救,带着极微弱的、小心翼翼的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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