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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红阳在灶膛前添柴时，火光映得她半边脸泛着暖橘色，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颤动的影。灶上铁锅里炖着最后一块咸肉，油花在汤面浮沉，咕嘟咕嘟地响，香气浓得能勾人魂儿——可这香气没飘出院子，全被压在低矮的土墙里，连风都卷不走半分。她用长柄勺轻轻搅了搅，撇去浮沫，又舀起一勺汤吹凉，试了试咸淡：刚好。不多不少，是阿爷能嚼得动、阿奶咽得下的软烂火候。
窗外雪还没停，但已从鹅毛转为细粉，簌簌落在窗棂上，像谁悄悄撒了一把盐粒。她抬眼望了眼堂屋方向，门帘低垂，里头静得很。阿爷阿奶早歇了，阿爸阿妈也躺下，只留一盏桐油灯在八仙桌上晕开豆大一点光，照见桌上摊开的几张纸——是她今早誊抄的《拼夕夕商城》使用指南，字迹工整，笔画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耐心。纸角已被翻得起了毛边，最底下一行墨迹稍重：“搜索关键词须精准，如‘防寒保暖’‘儿童退烧’‘耐冻防水’，不可输错一字，否则无结果。”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咔嚓”一声，像是枯枝折断，又像是冰壳被踩裂。她立刻放下勺子，赤脚踩过冰冷的地砖，掀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雪地里站着个人。
不是四叔，也不是二哥。那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正微微佝偻着背，朝她家院门张望。他手里拎着个竹编小篮，篮口用一块蓝印花布盖得严实，只露出一角青灰的鱼鳞反光。
湖红阳心口一跳，猛地拉开门。
“忠哥？”
湖卫忠闻声抬头，脸上冻得发青，鼻尖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凝成一团团小小的云。他看见她，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却有些发僵，嘴唇干裂处渗出血丝：“红……红莲？你还没睡？”
她几步跨进雪地，伸手就去接他手里的篮子：“快进来！外头冻死人了！”话音未落，指尖触到他手背——冷得像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他下意识缩了缩手，却没躲开，只低头搓了搓冻僵的指节：“不碍事，走两步就缓过来了。”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我……我路过，顺道给你送点东西。”
她接过篮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一坠。掀开布角，底下是三条巴掌大的鲫鱼，鳞片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幽蓝冷光，鱼鳃还微微翕动，显然刚离水不久。“忠哥，你哪来的活鱼？”她声音压低了，带着不敢信的颤，“这天儿，河面都冻瓷实了，连冰窟窿都难凿……”
湖卫忠没答，只搓着手，目光往她身后堂屋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昨儿半夜醒，听见冰层底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像小鱼撞冰。”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就摸黑拿了竹竿，在西湾老柳树根底下，敲了会儿。冰薄，底下水暖，鱼都聚那儿喘气儿。我……我就用网兜，捞了三条。”
湖红阳怔住。西湾老柳树根底下？那地方她知道，冰层最厚，往年冬捕队都绕着走，怕船底被暗流卷进冰缝。他一个人，半夜，顶着零下十几度的风，拿根竹竿在黑黢黢的冰面上敲敲打打，只为听底下鱼游的动静？只为……给她送三条活鱼？
她鼻子猛地一酸，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篮子上的布角，把那股热气硬生生憋回去。再抬头时，眼睛亮得惊人：“忠哥，你等我一下。”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灶膛火苗正旺。她抓起灶台上那包刚拆封的精面粉，又从碗柜深处摸出个小陶罐——里头是她攒了半月的猪油渣，金黄酥脆，一打开就香得人直咽口水。她飞快舀了三勺面粉，挖了满满一勺油渣，又捏了小半把细盐，全倒进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再浇上一勺滚烫的开水，用筷子飞速搅和。面糊瞬间变得黏稠柔韧，油渣裹着面粉粒，在热气里滋滋作响，香气轰然炸开，比锅里的咸肉汤还霸道。
她端着碗出来，塞进湖卫忠冻僵的手里：“趁热吃！暖暖身子！”又踮起脚，飞快从自己棉袄内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另一只手里，“还有这个——红糖姜末。含一片，喉咙就不疼了。”
湖卫忠愣愣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眼眶发烫。他低头看着碗里金灿灿的面糊，油渣在热气里微微颤动，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阳光。他忽然想起去年春荒，他饿得眼冒金星，在田埂上挖野菜，湖红阳偷偷塞给他半块掺了榆钱的杂面饼，饼硬得硌牙，可她递过来时，指尖是温的。
“红莲……”他嗓子发紧，几乎说不出整句，“你……你总这样。”
她笑了一下，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像缀了星星：“忠哥，你记得不？你十岁那年，我掉进芦苇荡的泥坑，是你背着我蹚水出来，裤腿撕破了，膝盖全是血口子。”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时候，你也没问，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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